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徒步走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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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开始徒步中国的准确日期是1990年3月18日。起点是辽宁省丹东市鸭绿江入海口，1993年1月12日我们到达的终点还是这里，用去了将近3年时间，大约1000多天。 再次回到这里时，有些事物改变了。例如，原来的地名叫丹东市东沟县，而现在叫东港市。走的时候我27岁，回来时是30岁。什么是物事人非，这就是啊！就连起点和终点的标志……江海分界线界碑都变了，原先是葫芦型的水泥碑，很丑陋；现在变成了漂亮方型的大理石碑了。 我们也改变了，3年没有见面的朋友们说，你们的眼神像狼，深邃而广远。 我徒步回来的那一段时间曾引起抚顺市的轰动，在230万人口的抚顺市，30多岁的人还依稀记得我们和我们苦历中国的经历。 1993年1月13日我们出名了。电视屏幕上两个蓬头垢面，乞丐模样的人爬上鸭绿江入海口方形的江海分界线碑上，手里挥舞着一面褪了色的国旗，拼命地喊，拼命地舞。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应该打上中国人这个符号，觉得自己做了一件了不起，惊天动地的大事．中国面积很大啊！我要是走日本这样大的土地面积，我不会觉得自豪，日本人可以自豪，可我不是日本人，我是中国人．乞丐模样的人，一个是我，另一个是我的旅伴赵修华。 此后几天，关于这段电视画面，抚顺电视台1993年1月13日当天晚间的新闻播出了3分钟，第二天，辽宁电视新闻播出1分钟，接着中央电视台晚间体育新闻大概播出了30秒。 电视新闻越来越短，而报刊杂志上关于我们徒步旅行的报道则越来越长，我记不得有几个记者采访过我们，有些事情是记者采访时我们叙述的，而另外一些内容则经过记者充分加工、演绎，我都不知道他们写的是不是我。在这种或长或短的信息传播中，我们成了他们说的"壮举"和无所畏惧与中国土地有某种关系的传奇"英雄"。 《辽沈晚报》报道上称：辽宁省抚顺市两青年，于1990年3月18日从鸭绿江入海口开始，历时三年于1993年1月13日完成环绕中国版图徒步旅行的壮举，行程7万多华里，每人穿坏40多双鞋，他们首次实现中国人徒步中国东、西、南、北四个端点的梦想，东到黑龙江省抚远县乌苏镇、南到海南岛天涯海角、西到帕米高原斯姆哈纳，北到漠河北极村。 名气仿佛虚拟的空气，四处飘闪．有人请我做演讲，讲什么啊？真不知道我能说什么，该说什么。我说，累了！我要睡觉。回来的几天，最多的时间是赖在床上睡觉，似乎要把３年缺失的睡眠全部补回来，人停下来真累。 当时，全国各地正播放一部美国电影《阿甘正传》，有人把我们叫阿甘。阿甘跑步横穿美国。我们可没阿甘的好运气。阿甘是命运的宠儿，做什么成什么。回来，我们躲藏起来。我行走的自然和社会与回来的现实生活其实是两种事情，自然不会欺骗人，而现实生活不是，它有许多不确定因素。我不喜欢与别人再说过去的事情，人需要沉默，时间需要沉默，面对经历我沉默了15年。 春天不会把温暖轻易恩赐给北方的。已经是三月下旬，芦苇荡里的冰雪还未溶化，寒风凛冽，荻花瑟瑟，走在漫无边际的野草丛中，蒺藜和其他植物的毛刺沾满了裤子, 尖利的芦根戳在脚背上很疼。几只被惊飞的野雀钻进灰暗的云层，像尘埃般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太阳刚刚从梦中醒来，在云层里走动，眯缝着惺松的睡眼无精打采地注视着我们。世界是这般的荒凉。 顶着刺骨的寒风，我和赵修华背负着沉重的行囊穿过一大片芦苇荡，向鸭绿江入海口处走去。 我们是1990年3月18日离开抚顺的，然后从沈阳南站坐了7个多小时的火车到达丹东市。开局并不顺利，电视台的记者并没有按照我老师所希望的那样出现，报社的记者也没有来。我想借徒步旅行的名义在电视、报纸露脸的愿望随之化为泡影。这也使我对雷锋、香港、台湾等主题在徒步旅行中的作用产生了怀疑。 我没有想到徒步旅行会这么麻烦，有生以来我第一次如此频繁地与抚顺政府的官员打交道。一个星期的时间，我按�"明白人"的指点找到市里有关部门办理证明，市委、市政府好多机关我都去了，我看到一张是事而非的面孔，我不知道徒步旅行归什么单位管，该怎么管？现在想起当时的情景有些好笑。没有一个单位愿意理我们，我听到最多的一句话就是："不支持不反对。"这话说得多好，支持什么，反对什么啊？ 不久，市信访办居然给了我一纸吕新久副市长的批示，让我们到市体委有关部门处理这件事情。市体委群体科孔科长 看过我们所写的报告，点点头对我们说："想法不错，等过一段时间再听信儿。"过一段时间是多长时间，不知道。时间对于我们来说太重要了，为了走中国我有一套顺应自然规律的徒步行走方案。等，意味着计划的时间被打乱，我不想再拖下去了。 有高人指点：这么伟大的旅行要有主题和口号啊！ 什么是主题？ 我在抚顺人民广播电台文艺部工作的老师，为我们的旅行拟定了一个主题："走雷锋道路，做雷锋传人；为香港1997年回归中国而呐喊；为海峡两岸早日和平统一而呼唤。" 老师解释，我们抚顺是雷锋的第二故乡，没有雷锋不行，雷锋具有全国的知名度。 我并不是个伟大的人啊！怎么能和雷锋这样伟大的人物发生关系呢？既然老师说了，我就随声附和："我知道雷锋是个好人。" 他又说，你们走回来的时候，香港就要回归中国了，走到深圳兴许香港人还接你们过去呢？ 我能去香港？我问。 他肯定地说，能！ 哪台湾呢？我又问。 他坚定地说，也能！香港都回归了，到台湾是迟早的事情。 根据他的话，我对雷锋、香港、台湾充满了遐想和憧憬。 更主要的是，有了这样的主题，老师所认识的电视台记者会给我们录像并在电视台播放，我有可能出名了。 天真地想，我们的旅行迎合了中国未来的政治趋势，有较大的政治意义呢！ 再有，我还没上过电视呢！我开始想象我在电视上风光的样子。 我按照老师的指点，去雷锋生前所在团驻地见了雷锋班的人。 3月份，雷锋班的战士都被各单位请去做报告，团宣传股一位干事领我们见到了一个战士。他很热情。 还是人民解放军好啊！部队留我们吃饭，雷锋班战士在我们的国旗上签字，并且与雷锋班副班长谢野合影留念（我要感谢这些签字和合影，它在徒步旅行的过程中，间接地确定了我们不是一般的盲流）。 市领导都为我们批示了，虽然这个批示没有任何结果，但我所在的街道服装厂的领导的确要当一件重大的事情来处理。 先前厂领导开会说，如果我们走会遭到开除厂籍的处罚。 开吧！我想，此一去兴许命都没有了，留一个工作位置有什么意义。他们改变了决定，厂领导让我到办公室去，严肃地说�"班子开会研究，同意我们去旅行。旅行期间按放长假处理，没有工资、没有生活费 。在外发生的一切事情厂里概不负责，尤其是政治上的。" 他解释，我们走的地方都是边境，万一逃出国境，叛逃国外厂里可不负责。 我想，我只是一个裁缝，即使叛国对别人又有什么用处，我有什么理由，有什么资格叛国？ 我感觉领导看我的眼光像是在看汉奸，我真觉得自己是汉奸，挠挠脑袋真想不起来自己成为汉奸的任何理由，我心里骂了一句：政治神经病！ 只要让我走，什么都同意，我厌恶死这些跟什么政治有关的琐碎事情。 我在厂里制定的"协议书"上坚决地签字，死命地摁手印。 手上的印泥像鲜血，我病态般感觉到从来没有过的轻松，我懒得看被政治疾病熏陶过的脸，像一个不认输的赌徒，抵掉了最后一块赖以生活的田地。 我可以仰天大笑出门去，但心中十分惦念的还是自己的父母。亲情无法割舍。 就要离开父母了，离开温暖的家。 我不是因为贫穷才离开家的，此去的目的任何人难以理解。何况没有文化的父母。 父母对我很好，只是我不好。心里特别难过，一种负债感油然而生，此一去，我们欠了一笔感情债。 父母将在我们离去的日子里，担心、悲伤、流泪……鬓边的白发，脸上的皱纹，都会在漫长的牵挂和思念中多起来，而这一切都缘于我们，这些不行孝义的儿子们。 母亲一生没掉过一滴眼泪，她很刚强，在残酷的文革中也是这样。 村里人说她的性格像双枪老太婆。临行前一天，她烧了一大盆热水，亲自在厨房里为我擦洗身体。 我赤裸着身体，感觉自己像个婴儿，刚刚从她的子宫里诞生。借着通红的炉火，看到她慈祥的眼神和满头的白发，母亲轻声地对我说："人敬有，狗咬丑!出门在外，没啥可害怕的，路上有了难处就跟家里说，咱家虽然穷，有爹妈吃的，就有你们的。" 在家的最后一夜，我同往常一样躺在床上看书，然后闭上眼睛。 年迈的父亲以为我睡了，轻轻推开虚掩的门，走到床前嘴里不住地念叨我的乳名。 我微睁开眼睛，能看到黑暗中他硕大的身影。他站了约10多分钟，最后听到低低的哭泣声…… 从少年到青年这十几年的时间里，我经常告诫自己：不是父母选择了我们，而是我们选择了世界。 我在书中知道了《西游记》里除了子虚乌有的孙猴子外，还有个实实在在的唐三藏 。 周游列国的孔子、涉险求佛的法显、屐踏青苔的谢灵运、魂系山水的徐霞客、司马迁、郦道元、李白、艾芜、高尔基、马可波罗、哥伦布纷纷从他们壮丽的篇章和故事中向我走来，不停地向我呼唤。 我该走了，的确该走了。 叹息自己不可能再有这么好的青春年华了，该去圆自己的行走之梦了! 1990年3月，我们把几枚撞不出声响的硬币丢进羞涩的口袋，"父母在，不远游"的古训也一并装进行囊 ，同我旅伴赵修华一起，义无反顾地寻找社会和大自然这两位老师去了。 完了,我这个三张的大男人人又有了粉丝了. 舌头不听使唤,是想说我三张的人,竟然开始做粉丝了. 在丹东，我们首先到丹东市政府，想请人在我们的本子上签名、盖章，证明我们从这里开始徒步环绕中国徒步旅行了，接着是东沟、庄河、普兰店、大连、营口……乃至经过的全国每一个县市都有这样的签名、盖章。在丹东市政府办公厅我们碰到了软钉子，一个叫肖勉的人与我们谈笑风生，他委婉地说，政府的印章不是随便盖的，再说，你们也不是丹东人，即使是盖章、签字也该是从抚顺市政府开始啊！他说得有理，我们的脸有些白有些红。 又一个可以记录我们行程的想法破灭了。修华沮丧到了极点，埋怨我不该这么着急走，如果等上一个月，兴许市体委能给我们开个证明，以后的事情就会顺利多了。 我抢白道�"体委？别说体委，团委、青联与我们能搭上边的，厂里、局里、区里、市里我什么地方没有跑过，如果是女的，妇联我也会去。什么一个月，他们的话你信？不要把我们自己想得太伟大，就是走路吗！没有走多少路就把自己想象的像圣人似的，有什么意思？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政府身上！我们就是走路的，所发生的行为到底与政府有多大关系呢？" "你总有理！策划好并取得政府支持对我们走路有相当大的帮助，就我们手里的几个钱，还想走中国？怎么才能证明我们到丹东了，怎么证明我们徒步旅行了？"修华的质问让我们的交谈立即升温……虽然没有钱，在内心深处我还不想沾政府和商家的光，就是有人主动赞助，我都一概拒绝了。个人给我们的钱，我们一般不要，能管吃、管住我就感谢不尽了。我折腾自己，更不想折腾别。走个路，为什么往脸上贴伟大的标签――这是我与修华最大的分岐。 我们第一次吵架就是从徒步旅行第一天开始的。 吵过以后，我到邮局给朋友寄一封信。这是我与朋友的约定，每到一个城市给他发一封信。在邮局写信的过程中，我注意到工作人员敲邮戳的声响，立即大呼："天不灭我！" 一个新想法在邮锤的声音中在我头脑里形成了。我让修华赶紧买来当年的生肖邮票，马票。然后把邮票贴在本子上，拿给邮政局的工作人员说："我们是集邮的，请给我们打一枚邮戳。"那个人，看都没有看，往邮票上打了一锤子。 邮戳上印出了邮政局号：118000和日期：1990.3.20。 我拿给修华看,你看是什么?修华没有明白我的意思,说："邮戳啊!" 我告诉他，邮戳就是我们徒步旅行最好的证明。每到一个地方，我们贴上邮票，打上邮戳，有时间，有地点。修华高兴过后又犯愁了，那要有多少邮票啊！ 我说傻子啊！经过的县市用生肖邮票，经过的乡镇用普通邮票，1分、2分什么价值的邮票没有啊！ 用当地邮戳解决了徒步旅行的见证问题，让我们都很高兴。一高兴走路就很轻松，我们边走边谈，从丹东市到东沟县70多华里的路程，我们不知不觉就到了。用这样的速度走路，我对完成徒步旅行中国充满了信心。一天80华里，10天800，100天8000，如果起早贪黑，一年不就是3万多里路吗？这是我做的简单数学题，想到春夏秋冬季节的变化，风雪雷电，高山大河……我的心又沉了下来。 修华一双干瘦的长腿很能走，从一开始我就被远远地抛在后面。修华特别兴奋，爬上一座荆棘丛生的陡坡，继而高喊："大海!我看见大海了!"他有生以来是第一次看见大海，因此，显得特别激动，连脸上那几颗不易察觉的雀斑也显得红润润的了。 鸭绿江是一条中朝界河，它发源于东北的长白山天池，因江水清澈碧绿像野鸭头上的羽毛，故而得名。 我国的海岸线由东向西绵延18000公里，东起辽宁省丹东市鸭绿江口，西至广西防城北伦河口。我们徒步旅行的第一阶段是用一年多的时间走完海岸线，这样可以在南方过一个冬天，广东、海南岛、广西、云南气候在冬季相对温暖，我们基本不用添置任何衣物，等来年为春夏为徒步横穿西藏创造有利的条件。 沿着脐带似的弯弯江流，我们朝黄海走去。鸭绿江与黄海分界线的界碑是一座用水泥浇筑的葫芦状物体，它是我们环绕中国徒步旅行的起点和终点。鸭绿江入海口的江面很宽，根本分不清哪是江水，哪是海水，碑身倾斜在紫黑色的滩涂上，为防止被海潮冲走，碑周围插满了参差不齐的木桩。碑上没有任何文字说明。海浪的冲击，岁月的剥蚀，它年复一年的遵守着对大海和大江的承诺。 海潮澎湃，天地混沌，我和修华展开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国旗正中写着"雷锋班"三个字。我和修华都出生在普通家庭。我们俩从小一起玩，一起上小学、中学，毕业以后，又同被分配到一家服装厂工作。上学的时候我们经常徒步或骑自行车出外远足。经过近三年的筹划和准备，我们开始实施自己那深怀久远的伟大的梦想：用双脚实现中国人跨跃祖国版图的四个端点。行程距离大约相当于绕地球一周，我们首先沿海岸线往南，到达海岸线终点广西北伦河口，然后取道陆地边疆，经广西、云南、西藏、新疆、甘肃、内蒙古 、黑龙江、吉林，再回到起点鸭绿江入海口，大致环绕中国版图一周。 想起一段时间以来,旅游卫视上长出现的一段话:行走改变命运.配着王石谈话的镜头. 我也经常揣摩这段话的意义.行走的确会改变命运,但是命运的走向是否可以在行走中改变的好些呢.看到LZ提到的修华现在的情况,不住的叹息命运的残酷胜过了行走中的艰难.人过三十都会有个回望过去习惯了,之后再展望下未来的人生,忧虑,期盼,疲惫,兴奋,自信,自卑,难过,幸福,,,,,太多味道,让人在生命的中段儿,茫然的更茫然. 做了你好久的粉丝,讲讲这段行走和人生联系和无关吧.让我在茫然的时候能有拔腿出发的力量 坐在海边上，除了我和修华看不见一个人。除了来自自然和天籁的声音，我还听到了自己的心，像架子鼓一样蹦蹦地跳，那时的心脏非常有力量，非常有韵律。 我在想我27岁之前经历的所有教育，那几乎是大多数人的一种模式。老师、家长、领导经常教育我要像颗螺丝钉，把你放在什么地方，就不要动，要安分。爱岗敬业，干一行爱一行，做平凡的事、做平凡的人。 其实我做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的，要做就做最好的。当工人也一样，师傅说我是当高级服装设计师的料，我会画服装的效果图，也能别出心裁地画出新颖的服装款式，但在我们那个服装厂你想成为三宅一生那样的人简直是不现实的。我也不想把自己置身于脂粉和美女的气味里了去一生，就是现在我也很看不起留长发的所谓艺术家，觉得这样的做作，跟所谓的艺术有什么联系啊！ 我从来不是安分的人，干一行烦一行。我要找自己感兴趣的事情，与钱没关系，如果能赚到钱，自己也感兴趣，我当然更喜欢，但事实上这样的愿望每个人都很难达成。 我出生在1964年3月3日。3是我的幸运数字，我对数字、色彩、星座等不切实际、潜藏在意识深处的事物充满了迷恋。最近，我是1964年3月3日出生，是双鱼座，拉登大概也是双鱼座，他对世界恐怖，我只对自己恐怖。 星相里隐晦地说，我的命理是独行侠。在我还不知道星座这种事的时候，我的命运与行走有很大关系。 人可以平凡啊，但不能平庸，平凡过一生只是一个借口，能做伟大的事，做伟大的人不更好吗？伟大的机会每个人都有，站在不同的位置对伟大的追求是不一样的。我家住在农村，小时候最伟大的理想是成为城里人。 如果我安分，我现在应该继续在农村当农民。我羡慕城里的生活，像城里人一样用粮本到粮站领细粮，吃白米饭、吃白面馒头，有公园可玩、有电影可看。 小时候，农村的孩子不到过年，吃不到白米、白面，有的只是玉米面糊糊、高粱面窝头，就是这些有时也吃了上顿没下顿。 童年的天空中弥漫着太多的政治声音，高音喇叭里除了《东方红》、《大海航行靠舵手》以外，还有朗读毛主席语录的声音。朗读者是烫着卷发的女人，她该是我们村里最漂亮的女人，平时穿着吊腿裤子，显著地露出高要白袜，白球鞋的鞋面是用白粉笔精心修饰过的，与城里女人的打扮差不多，尤其是胸和屁股，滚圆滚圆。 听到她的声音令人格外激动，好多国家大事都是从她嘴里发布出来的。我们在村东头河里洗澡以后，经常随着高音喇叭歌唱。此时，我们一班孩子正光着屁股，笔直地站在高处向河里撒尿。比谁尿的远。 从有梦的意识以后，我就知道自己不平凡。几乎每个夜晚都在做梦，梦中我不长翅膀就可以飞，乱七八糟地飞，飞到最多的地方是地狱。别人对鬼魅产生恐惧，我不是，当我经过梦的通道与鬼魅相遇的时候，产生强烈的战斗欲望。我与阎王和小鬼打架，有时候用嘴咬断他们的喉咙，鬼的血好喝，不过很凉。 梦里，天堂我一次都没有去过，我不是不喜欢天堂。想象的天堂应该是有颜色的，但我的梦，即使到了现在也全都是黑白的。 梦里我经常扮演伟大的角色，仇视攻击可能存在的主宰者，这让我很满足。 我经常在似睡非睡的时候，看到自己的身体躺在床上，而另一个身体则冲出严密的身体，幻化成另一个自己漂浮在空中，一个自己丢开另一个自己，沿着窗户缝隙飞到夜空里，经过许多破旧的街巷和奇怪的山川……飞，不停地飞。 我夜晚做梦，白天很憔悴，总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对任何事情都不放在心上，专心地在梦里寻找一种可能。后来，一些梦里的景物和事物在我徒步旅行中得到印证，例如峡谷、例如雪山……我要强调，梦境有些是真实的。 想起一段时间以来,旅游卫视上长出现的一段话:行走改变命运.配着王石谈话的镜头. 我也经常揣摩这段话的意义.行走的确会改变命运,但是命运的走向是否可以在行走中改变的好些呢.看到LZ提到的修华现在的情况,不住的叹息命运的残酷胜过了行走中的艰难.人过三十都会有个回望过去习惯了,之后再展望下未来的人生,忧虑,期盼,疲惫,兴奋,自信,自卑,难过,幸福,,,,,太多味道,让人在生命的中段儿,茫然的更茫然. 做了你好久的粉丝,讲讲这段行走和人生联系和无关吧.让我在茫然的时候能有拔腿出发的力量 王石！那个带着冰镐登上珠穆朗玛峰的退隐老板吧？ 从贫穷开始行走与从富有开始行走的起点和意义是完全不一样的。 王石这个以前万科的老总，他的行走到哪里都有风声。在商界领域我很钦佩王石的才华，而在行走和探险领域他做的也不错，但也就是"票友"的性质。 我想大多数人的行走都不可能有如此高的起点。行走可以改变命运，但不是改变所有人的命运。人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精神准备、文化准备……最后要归结到自己灵魂的层面，看淡一切，孕育一生，只问过程，不问结果 我的履历很简单。7岁到16岁在辽宁省抚顺市河北乡大沟村读小学和初中。我家距离抚顺市20公里，距离沈阳市30公里。17岁到28岁在抚顺市服装五厂当缝纫工，我的手艺不错，以至教我的师傅说，你可凭借这个手艺过活。 我并有按照师傅的指引成为优秀的裁缝，我选择了文字。70年代和80年代本来就没有几本书可看，让你没有选择，《生理卫生》、《毛泽东选集》……都是我曾经的文字读本。8岁，当我上学时书包里装着《上海的早晨》被老师发现后，他惊异我怎么能读懂这样的书。长大了以后，各种种样的书多了起来，17岁，我就在一家全国有名的报纸上发表过7行的诗歌，但我放弃了当诗人的梦想，就像伊莎说的：诗人是要被饿死的。不被饿死，或者相海子一样，面朝大海理想地躺在铁轨上被动地接受火车的碾压，主动的迎接死亡。当然，也可以如普希金用枪决斗，像顾城持起斧头砍别人杀自己，正常活着的诗人都很不正常。既然不正常，何必要当好的诗人？ 后来我迷恋上了国学，看论语、大学、中庸。那些治理世俗的哲学最后也被我抛弃了，就是在这种喜欢与抛弃中，我身体中有了流毒与精华的混合。当时，我最爱看的一本杂志是《人民文学》，其中，一个叫徐星写的小说吸引了我的眼球，再后来是余华的《十七岁去远行》、《虚构》我都爱看……文学的虚构，让我明白了实际。 我们家没有读书的传统，父亲是木匠，母亲在村里养猪、放牛，他们都不识字，别人也没有教过我，书是我感情中最重要的朋友，无所谓喜欢与不喜欢，是书我就看，书少的时候你无法选择。 家庭的苦难对我长大以后看待世界有很大影响很大。性格孤僻使我很少与别人来往，业余时间除了看书，就是睡觉，书让我知道了清高，我看不惯周围的一切事物，也不屑与世俗交流，以至别人说我是怪胎，不该出生在这个世界上。 刚开始的几天，蔚蓝色的大海，透明的天空，徒步走中国的兴奋给了走路最初的激情。 春天已经开始萌动了，在黄海岸边，渔民们正造新的渔船，有些船基本完工了,但还没刷油漆，一艘艘，像巨大的鱼横陈在沙滩上。 我们行走的气势与着装打扮与众不同，健步走路的样子，吸引了道路两边人们的视线。 修华神情庄严威严地举着国旗，迎风而行,旗帜扑拉拉地响.在人多的时候,修华还激动地挥舞几下，更多的人追随我们一路行走.有人想探个究竟，骑着自行车追上我们问："你们是什么单位的？干什么啊？" 修华自豪地说："单位是中国，我们在走中国！" 这种回答令人莫名其妙,他们远远地看着我们,得不到他们想要的答案.修华本来人就爱干净，一身迷彩服一尘不染，背上是崭新的行囊 ，再加上斜背着军用水壶，像一个凯旋归来的战士，威风八面。 我不时同路边看热闹的人打招呼，有时停下来寻问经过村镇的地名，并郑重其事地记在本子上，回头看莫名其妙的人们，心中充满了儿童般淘气的快感。 当地人，口音很重，我们把这种口音叫海蛎子味儿!有海鲜的味道. 他们问我们是不是野营拉练的，我笑着点点头。 有人不信，问："拉练咋就俩人?" 我把手朝后一挥自豪地说："大部队还在后面那! " 现在想起来我们当时的形象，有些像塞万提斯笔下的堂吉诃德和桑丘，精神饱满无所畏惧。 我把自己所看的书分成三类，一是让脑子累的书，比如名著等； 二是实用的，比如《会计学原理》,服装杂志等； 三是有阅读快感的小说，比如金庸的武侠小说。 明知道里面虚构的可以,但还是要图个乐子.金庸笔下的大侠行走江湖总有钱财吃喝，好象吃喝用不是大侠们考虑的主要问题,而现实是有了温饱才可能考虑其他问题,侠客也一样,金庸笔下的人物绝大多数不考虑物质生活,这样我很奇怪. 我们什么都没有,每天都要考虑一天的三顿饭,不,是两顿.尽管走路耗费了我们身体的能量,我们为了节省支出每天只吃2顿饭,所以我们成为不了金庸笔下不食人间烟火的大侠. 大自然可不惯我们嚣张的毛病，春季东北的天气多变,刚才还是晴空万里，一转眼乌云密布.风也起来了，几声闷雷，浑身的热汗瞬间冷却了。 大雨瓢泼般的下了起来，路上看不到一个人. 大概是举旗举得累了，修华很不情愿地收起了国旗，穿上雨衣，扛着竹杆儿，怎么看怎么像放鸭子的。 雨先前很小，后来越来越大，雨大得眼睛都睁不开，近处的村庄被埋没在雨幕之中,我们被自然尽情地洗礼了。 后来几年,我们在路上行走,从来不管风雨,衣服湿了会被太阳晒干,干了又会被淋湿 徒步旅行的几天，根本没有经验，以为就像平时的走路，其实徒步旅行有很多技巧，就是走平坦的马路也一样，你如果掌握这种平实的技巧能节省很多的体力。 刚开始我们全凭着冲劲儿和一腔热血。如果我们在雨天停下来避雨，当天预定的路程肯定完不成。在这以后，只要是开始行走，不管是什么天气，计划的路程是必须完成的，走路是我们每天的工作。 在大雨中，我们行走了100多华里，天黑时到达大孤山镇。 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鞋子灌满了泥水，脚底下仿佛踩着几只癞蛤蟆，呱唧呱唧叫唤不停。 走上旅店的楼梯，腿肚子像灌了铅，用手抱着腿才能迈上台阶，我们连晚饭都没有吃，一头扎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图便宜，一张床3元钱，旅店老板看我们浑身是泥，就把最破的房间给了我们。 早晨，寒冷把我激醒，雨水从破碎的玻璃窗涮进来，被褥淋湿了一大片，翻身起床，浑身每个骨节都酸疼的厉害。 老板娘倒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听说我们徒步行走中国，又雷锋、香港、台湾的，骂我们是吃饱饭撑着了，丢下老婆孩子不管，疯走个啥？ 我说，一我没有撑着，昨天晚间还没有吃饭，快饿死了；二是我还没有老婆孩子，如果老板娘有合适的姑娘介绍给我，我也不管香港和台湾的事了，我就地留下不走了。 老板娘说我们是傻子，谁会把好姑娘嫁给我们。 尽管她不理解我们，下楼以后，还是精心给我们做了6碗汤馇子。 以前，我的饭量没有这么大，走路以后，即使吃得再饱，也是饿。 我喊醒蒙头大睡的修华，叫他快吃饭好赶路。 馇子是用玉米面做成的，它源于满族的传统风味食品"酸汤子"，馇子有汤馇子 、烩馇子、炒馇子，炒馇子又称扒拉馇子，用油炒过以后，金黄黄，香喷喷，再加上葱丝、姜末和一碗鲜灵灵的蚬子汤，吃过一碗还想来第二碗。 昨晚没吃饭，真是饿坏了 ，抡起筷子一阵风卷残云，桌上的六碗馇子转眼没了踪影，在饭店吃饭，心里总觉得吃亏，要付钱啊！辣椒面儿、胡椒粉等调料死命往碗里放，吃得大汗淋漓才算罢休。 石笋凌云插碧霄，巍巍佛寺倚山椒； 河随岸曲盘雄镇，峰逼澜回怒晚潮。 这是古人对大孤山风光的由衷赞美。 馇子是用玉米面做成的，它源于满族的传统风味食品"酸汤子"，馇子有汤馇子 、烩馇子、炒馇子，炒馇子又称扒拉馇子，用油炒过以后，金黄黄，香喷喷，再加上葱丝、姜末和一碗鲜灵灵的蚬子汤，吃过一碗还想来第二碗。 昨晚没吃饭，真是饿坏了 ，抡起筷子一阵风卷残云，桌上的六碗馇子转眼没了踪影，在饭店吃饭，心里总觉得吃亏，要付钱啊！辣椒面儿、胡椒粉等调料死命往碗里放，吃得大汗淋漓才算罢休。 谗死我了.写吃的地方比倪萍大姐还煽情,眼泪没下来,哈喇子下来了 大孤山并不是一座高峻的山，但它身边所承载的历史内容，不逊色于其他高峻的山脉。它前濒黄海，后接东沟平原，一山突兀，因而得名。 大孤山古建筑群始建于唐代，到明末殿宇荒废，清乾隆、嘉庆、道光等各个时期又重修和营造，规模逐渐扩大，它像一颗古朴的珍珠深藏在蚌壳里。 春雨潇潇，沿着蜿蜒的小路，我们在茂密的丛林之间行走，似乎要在条件好的地方考验身体的极限，我们用急行军的速度在山坡上奔跑，一口气跑到一座石崖前，便停了下来。 石崖裸露着皮肤，去冬发黄的野草像破烂的衣裳包不住身体，岩下有个天然石英紫岩洞，离地有7米高，洞深宽各2米，高3米。几缕清泉汩汩流进下方的水潭，运动的太激烈了，我们口喝难耐，爬在水潭边一阵牛饮，清冽的泉水使人身上每个汗毛孔往外冒凉气。 当地人称泉水为"圣水"，说饮后可以成仙。我不想成仙，只想成人。如果真有天堂、人间、地狱……在百年之后，天堂，地狱都不会是我要去的地方，上帝的欢乐、阎王的惩戒，都难以诱惑和束缚我，尽管我看到许多人离开人间的时候，奔向着两个地方，但我相信除了宗教描绘的世界，我还相信有另一个属于我自己的世界，不被上帝的欲望支配，不被地狱的使者轮回，只要自然存在，人类繁衍，我死亡以后蜕变的灵魂，就像花的粉尘，随风飘逝到处种下自由的种子，开花结果，永远存在。 岩石缝隙里几枝野杜鹃在风雨中摇曳，花苞像少女粉红色的唇，娇嗔地呢喃着什么。北方的春天就快到了，用不了几天，杜鹃花就会满山遍野的开放起来，在山海间行走，身体虽然很累，我却感受到心的自由。 站在观海亭上，遥望烟雨中的黄海，我始终没有找到大鹿岛的影子。甲午海战中，邓世昌和"致远"号就沉没在这一带洋面上。不知道什么原因，我历史的神经异常敏感，经常被经过的历史刺痛。 雨中看大孤山，很容易沉淀自己的思想。风读着倒下的岁月，雨吟着轮回的春秋，风雨是大自然绝好的诗人。 我不是诗人，凭吊过去也不是我善长的事，但我愿意庄重地在历史发生过的地方，静默、停留，不是为了回忆历史的荣辱、得失、国家兴亡，而是感觉到那些曾经消亡的东西，又在我归来的每一个地方回来了，我兴许就是致远号沉没时，被邓世昌淹死的那只狗，尽管我为了要救自己的主人，用牙齿一次又一次救起自己的主人，可他在舰船沉没的时候，就是想用死来取义的。我不死，他死不了。我死了，他也死了，我的主人邓世昌成为了民族英雄。我也以义犬的名义成为花粉，在人间飘散。成为鬼可怜，成为神可敬。我不属于可怜、可敬的人类，在百年后我这条主人的走狗，又来看望那个埋葬民族耻辱的坟墓，这是一次追赶的礼貌，对不知道成为神仙还是鬼魂的主人的礼貌，他消失的背影经常在雨天从海面上浮现出来。 谢谢你主人，你杀身取义，我与你一起沉入海底的时候，我却从时空的海面上浮了上来。我现在是人，未来是什么？不是神仙，更不是鬼魂。 沿着黄海沿岸村镇，我们用一个星期的时间走到了大连市。 经过这一个星期的操练，初步取得了徒步行走的心得。首先是走路，我们的经验是不能急走，那样会累伤身体，有句话说得好：不怕慢，就怕站。脚上磨起泡是早已预见到的，修华脚上的血泡像蛤蟆腮边的泡泡那么大，走路一瘸一拐的，晚间寻找到住处，我端盆热水让他烫好脚，然后再用针把泡挑穿，用头发扎在针眼上，里面的淤血就流出来。这样走上几天就会磨起了茧子。其次是在花钱上，出来的时候我带的钱要比修华多，我们钱是分开花的，出来要讲究哥们义气，加上走路实在是消耗粮食的活动，总是有饥饿感。大菜不敢，小菜我是要点的，天冷的时候还会要上烧酒暖身子。因为我花钱没节制，从家里出来到大连一算账三百元钱花光了。 修华早就对我大手大脚的毛病有意见，一天，他严厉地对我说："这么花钱，不用出辽宁省我们就得回去。"经过一番唇枪舌战，我承认他的说法正确，中国大着呢，区区几百里路就消耗掉这么多资金，以后该怎么办。我们的钱这时候才放到一起由修华统一管理。 除了吃饭，最大一笔花消是在住宿上，尽管最便宜的宿费2元、3元，累计在一起不是小数目。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在大连，我们花了200元买了一顶简易帐篷，天暖以后，我们准备在野外住宿，这样不仅节省一大笔支出，也可以适应一下野外生存的环境，为征服云贵和青藏两大高原打下基础。 在大连火车站，修华心情颇为沉重地宣布�"流浪现在正式开始了。" 事实也是这样，有钱的旅行叫旅游，无钱的旅行叫流浪。现在我们只能不花钱或少花钱找住宿的地方，因为天气很冷，住帐篷还不太现实，而不花钱的地方在城市只能去火车站候车室 。 走进二楼候车大厅已经是晚上21点钟，我们同车站里的执勤民警温学强介绍了情况，我们便放心地在椅子上坐下来。这时候车大厅里的旅客还很多，大约到了23点以后，车站里剩下稀稀落落几个人。车站的服务员开始清扫大厅里的垃圾，我觉得闲着也是闲着，不管怎么说，在我们旅行的主题里还有"弘扬雷锋精神"这一条哩！我拿起墙角的扫帚从大厅西面往东面扫，迎面走来一个手拿扫帚，年龄大约有四十多岁的女服务员，她拦住我问：你是干啥的?我愣愣的不知怎么回答才好。 "问你哪!车票!"她又追问了一句。 我指指车站派出所的门嗫嚅地说："我们的事情，民警知道，是他们让我们在这住的……" "凭票候车票呢?"她又追问了一句。 "没有……" 她一把抢过我手里的扫帚，开始呵斥我，并用笤帚赶我。我的脸发烧得厉害，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局面。本想做点好事，可没成想遇到这般对待，好事也不是容易做的，在她的监督下，我们被赶出了候车大厅。 1990年的大连市还不算繁华，除了火车站一带路灯较亮以外，四周的街道一片漆黑。蹲票房是不行了，走在漆黑的夜里，修华一个劲地埋怨我不该去扫地，说，你那个样子像雷锋吗？反正事情是我搅黄的，他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经过两条街道，我们看到了"武汉浴池"的招牌。住澡塘子能洗澡，又能住宿，价钱比旅社便宜，一张澡票1.50元。买过票，看澡堂子的秃顶老头扔给我们一铺露着棉絮的棉被，由于天黑，我们没有搞清楚棉被的基本状况，反正从那以后，身上就有了虱子，以后几年很少换洗衣服，虮子、虱子就没有从身上断过，我可以肯定的是，虱子的祖宗就生活�"武汉浴池"的棉被里。 到了深夜，洗澡的人少了，澡堂子里剩下的是图便宜住宿的浴客。尽管他们光着上身，但从言谈举止中，我能分析出这些人大概的身份。用手指数着分分角角零钱的人是在街上摆摊卜卦的算命先生，脸上有手指抓痕呼呼大睡的人是被厉害妻子逐出家门的酒鬼，还有做了错事不敢回家的中学生……有钱人谁愿意住着有脏又臭的澡堂子。在赤裸的身体中间我感觉也做了错事，逻辑有些混乱，对的人在温暖的家里，错的人在冰冷的家外，世界上的事情什么叫对，什么叫错啊？修华脚上又打了许多血泡，斜眼不解地问，你的老脚怎么不起泡？我抓起他的脚用针把泡挑破，往外挤着脓血说�"你是女人的脚，细皮嫩肉的。我是男人的脚，皮厚着呢！"其实我的脚之所以没有起泡，是我大姐用将近半个月的工资为我买了一双高级旅游鞋，这种鞋很舒服，也耐穿。 3个外貌猥琐的人走进浴池，开始脱衣服，接着跳进雾气腾腾的浴池了，我怀疑他们是一个扒窃团伙，隐约听到他们好象搞到了钱，然后又用钱搞了女人，女人有胖有瘦，活有好有赖……一些细节上的成功让这些人感到了今天的满足，钱能满足欲望，欲望在他们的生活中似乎非常简单了。赤裸裸的身体，赤裸裸的话语，不加以任何掩饰的真实角落。 "汤泉里多沉浮客，暖室里多健康人。"望着浴池里的这幅对联，我的目光停留在"沉浮客 "三个字上。是水太烫，还是这几个人的话让我不舒服，就在我要睡着的时候，我跳出了与他们共同沐浴的池子。修华睡的很死，他头下枕的行囊中还有几百元钱，我睡不着，那几个贼眉鼠眼的人不睡，我就不睡，他们睡了，我还醒着。 早晨，海边起了很大雾，在雾气中行走身上特别潮湿，即使不是雨天和雾天，身上也是湿的，走路要流很多汗，穿过白银山隧道，太阳出来了，身上的潮湿被蒸发掉，我们在路边的溪水中为身体补充水分后继续前行。 黄金山炮台陡峭的山崖上阻挡了更大的雾气，修华站在山崖的顶端，面对苍茫的大海开始嚎叫，他太压抑了。不远是部队的营房，一小队海军士兵正进行队列操练，他们大概是刚入伍的新兵，有的士兵走路还顺撇。班长喊立定以后，总有士兵因为步调不一致脱离队列之外。其他士兵接到班长新的口令，每个人都朝脱离队列之外的士兵臀部踢一脚，以示惩罚。有的踢的轻，象征性的，有的踢的重，被踢的人就恨恨地看上踢他那人一眼。当有了报复的机会，受到过惩罚的士兵是不会放过的，他踢别人的一脚总是很重，以至看得出来被踢的人呲牙咧嘴的样子。经过彼此的惩戒和报复，队伍居然走的越来越整齐。 在一二、一二的口令声中，我们到了旅顺城里。旅顺有表忠塔、万忠墓、旅顺历史博物馆，天快黑的时候我们找了一家濒海旅店住下，刚躺到床上，突然听窗外有人大喊："有人跳海啦!" 我们一骨碌爬起来，顾不上穿衣服便向外面冲去。海风冷的刺骨，好再这个湾汊子的海水并不深，在别人的帮助下我和修华跳进海水里，手忙脚乱地把投海人从海里拉上来弄进旅店，救上来的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她浑身透湿，冻得牙齿不住打颤，一双眼睛呆呆的望着我们发愣。 旅店老板抓起电话报警，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仿佛这里发生了碎尸案。从黑龙江省阿城来的几个业务员，找来一套干衣裳让那女人换上。街上传来刺耳的警笛，几个警察走进来，旅店成为临时审问处。 女人大概是个哑巴，凭你怎么问，就是一声不吭。无聊的客人这时有了谈话的主题，开始推测那女人投海的动机：有人说："一定是被色胆包天的歹徒糟蹋了。"有的说："那女人是做皮肉生意的，管嫖客多要了钱，才被推进大海的。"店老板比较赞同这种观点，说停泊在旅顺口的渔船省份很杂，打鱼的汉子爱把一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带到船上去 …… 我真是累极了，在这不安静的夜里睡去。那女人为什么要跳海，对我来说，至今仍然是个谜。 大伯住在盖县(现盖州市)熊岳镇孟家洼村。当我们戴着墨镜走进大伯家，大伯和大妈都惊呆了，他们以为我们疯了，为什么放着车不坐，偏偏用脚去走。在大伯家中，我们过了两天好日子，像是饿死鬼托生的，鞋子大的菜包子一人能吃3个。临走时，大伯流着泪，用拳头擂着我头顶说："你们两个小王八犊子，就这么走几年，爹娘的心还不操碎了。你们看看景，去望儿山看看，山上的娘是咋让儿子变成石头的。" 熊岳城黄土夯实的老城墙，被拔地而起的楼群挤兑得像黄昏后那抹残阳，隐约还能看清一丝轮廓，如果不是城头那几棵欢快招摇的荒草，也许早已被人们遗忘了。偶尔记得它的是那些找不到厕所的孩子，掏出小雀儿朝城根儿浇泡尿。走在街道上，崔健嘶喊一无所有毛阿敏你从那里来来……这些事物在当时代表着时尚，我理解的时尚就是被压抑的释放。 熊岳除了温泉以外，其名之盛还有赖于出产苹果和有一座望儿山。望儿山距熊岳约10余华里，山形如一个倒扣过来的锅盔，山顶一人形身影颇像一位翘首张望的老妪。传说，在很久以前，望儿山下住着母子俩，母亲年轻守寡，爱儿心切，不思再嫁，白天耕种，晚间纺纱，在贫寒的生活里攒些钱供儿子读书。男儿出息穷人家，寒窗十载，她的儿子不仅文章写得好，人也长的一表人材。一年 ，正逢京城会考，母亲准备好盘缠送儿子上船赴京赶考……以后，母亲断了儿子的音讯，她每天都爬到屋后的山顶上，望着大海的方向，盼儿子早一天归来。有人告诉她，你儿子乘坐的船在海上遇到了风暴，沉没在大海里了；也有人说，她儿子考中了状元，让皇帝招为东床驸马，享尽了荣华富贵，再也不想回来了。这些她都不信，每天仍然站在山顶上希望儿子能平安归来，终于有一天，人们见她化为一座石像，永远的站在那里了。 至今在辽东半岛还流传着这么一名顺口溜："辽阳人精、海城人怪、盖县人坏、岫岩人的大脑袋。"说盖县人坏，是指出了这么一个娶了媳妇忘了娘的不孝之子。盖县人讲起望儿山的掌故，都说那位老母的儿子是被海水淹死的，其他考上状元的事，纯系子虚乌有 。站在山顶上我和修华朝东北方向眺望，那个方向是我们的家乡，渡过辽河走辽西走廊我们就进入关里，距离家乡将越来越远，说实在的，虽然走的路程不算远，我们开始想家了，想父母，想朋友……经过一个月的风餐露宿，我们体味到家的温暖。 从营口市，我们乘船渡过辽河。辽河是我们继碧流河之后在辽宁境内经过的第二条大河。修华在地图上总结着我们经过多少河流了！我说，千条江流归大海，中国每一条河流我们都会经过。东北的春天经常下雨，眼前是一望无际的芦苇荡，走了多半天也走不到尽头。连日的大雨使本来地势低洼的道路更加泥泞，脚陷在烂泥里要费力地拔，拔出的脚，鞋留在泥里，再使劲，鞋子出来，但裂开了嘴儿。穿上鞋子，还会被泥再次拔掉，后来，我们索性把鞋脱下来拴在行囊上，赤脚在冰凉的泥路上行走。我们希望能尽快遇到村庄，那怕有个避雨的破窝棚也成。 大约走了30多华里，在一个路口，远远看见六七个人向我们走来，我兴奋地上前打招呼："大哥!请问到大洼县城还有多少里路?" 这些人都穿着绿色的帆布雨衣，很难看清面孔，为首的那位显然喝了很多酒，用眼睛怀疑地看着我，瓮声瓮气地问�"那疙瘩的，干啥?" "抚顺的，出来旅行。"我回答。他又问："旅行干啥?"我擦了把脸上的雨水，感觉这些人很像在苇场打工的。与我说话的人身材魁梧，最突出的特征是眉毛和眼珠鹅有些发黄，我们彼此的距离很近，他说话时酒气和唾沫喷了我一脸。 说旅行好听? 我真不知道在瓢泼大雨中两个人在荒无人烟的苇塘中旅行的意义，说雷锋、说香港、说台湾，还是说我们内心中说不清的东西……一名两句话很难解释清楚我们的行为，此时，我都想帮助怀疑我为什么要徒步旅行。为了尽快打听好路，我轻描淡写地说："出来玩。" "玩？这草滩上都是苇子，大雨天有什么好玩的？这是啥?"黄眼珠对我手中的登山拐杖发生了兴趣，这两根拐杖是抚顺石油学院一位姓蔡的女教师，在沈阳火车站为我们送行时赠送给我们的，有了它，爬山过河借了不少力。 我说："是根棍。""硬吗?"他挑衅地问。 棍子又不是面条能不硬吗!我想都没想，随口说："硬。" 黄眼珠猛地伸出大手揪住我的脖领子，恶狠狠地吼道："你们抚顺的棍儿挺硬呵!" 我这才醒悟过来，话赶话惹到茬子上了。临行前我和修华约法三章，凡事能忍则忍，更何况今天的情形对我们十分不利，他们人多，我们人少，他们酒足饭饱，我们又累又饿，交起手来吃亏的肯定是我们。我不是侠客，也没有高超的武功，尽管我从来都没怕过什么，用强，不是我们善长的手段。 我满脸堆着笑向他紧赔不是："大哥!小弟有啥得罪的地方请包涵……"说话的功夫，我眼睛的余光看见修华向后移动了半步，修华可是惹事生非的主，从小逃学打架出了名的。也该着黄眼珠子倒霉，灌了几两猫尿，依仗人多势众，不依不饶的抬起腿朝我小腹就踹，我左手顺势抓住他的腿，右手抡起拐杖向他胸口用力戳去，与此同时，修华抓起一大团泥巴摔在他脸上，黄眼珠捂着脸，像一堵墙似的坍塌下去。 我对修华大喊："快跑!"我无法形容我们逃跑的速度，这时，其他几个人已经叫骂着追来，我们光着脚在烂泥里跑得很快，他们追也不见得能追上。修华跑了一段路，突然停下来挥着拐杖朝追赶者威胁："追吧!我们是刚从大狱里出来的!"这招真灵，那些人停下来不追了。 世界上人为什么不怕好，而是怕坏人！从监狱出来对人有这么大的威胁力！他们真的停下了，在装扮成坏人的好人面前停下了，我觉得自己真成了一个坏人。等看见大洼县城，我们的精神得到了松懈，身体累得像泥一般瘫软在路上了。 从大洼县取道闾阳驿，沿辽西走廊我们朝山海关进发。春潮已漫上辽西大地，桃花梨花已经盛开，树绿了，天气也非常好，因此心情特别的好，走路的速度也加快了。从家中穿出来的皮制旅游鞋，在走到高桥镇的时候磨穿了底，这是我最好也最耐穿的鞋，此后，一般的鞋，我走半个月鞋底就能磨穿。鞋被磨穿的地方是脚根或前脚掌中间的部分，这样的鞋在平时扔到垃圾箱也没人拾，为了节省每一分钱，我们一般是向补车胎的工人要一块汽车内胎的皮子，剪成鞋垫放在鞋里继续穿，除非鞋帮烂得裹不住脚，我们才让鞋"退休"。 修华在辽西有两个亲戚，一个是住在锦州市的叔伯姐姐，另一个是住在兴城的叔伯姑姑。平时走路一天我们只吃两顿饭，早晨天不亮就开始走路，在上午9点多钟，每人3个馒头就咸菜或大酱，吃第一顿饭；傍晚4点多钟，吃第二顿饭，馒头、米饭，还有一大碗清汤，然后继续赶路。一顿饭前后各走20华里，80华里是每天最低的行走路程。平时走路，每天两顿饭根本吃不饱，除了主食任何菜都没有，那怕是一小块咸菜也成了奢侈品，只有到亲属家，我们才能真正吃顿饱饭。以前，在家中我吃饭一般不吃肉，徒步行走以后，任何食物都可以吃，饥不择食了。 从修华的姑姑家出来，我们调整了行走频率，每日走100华里对身体较为合适。吃饭、住宿、胶卷这三项花费是最大的一笔开销，更不要说其他方面的开资，我们都是烟鬼，饿了抽一支烟，顶饿。烟是当地最廉价的，不带嘴的"炮台牌"香烟在辽宁境内最便宜，一盒0.4元，我们抽烟实行数量控制，一天每人限量3支。 管账的修华整日愁眉不展，一天到晚为每一笔支出生气，莫名其妙地生气成为了他的一种习惯。我为此经常训他，你吊脸子给谁看？我们都不知道该节省什么？饭不吃怎么走路，最便宜的"乐凯牌"胶卷要10多元，120元的南京"百花牌"相机簋简陋，我们都不会照相，还不敢乱拍，好景物不敢拍，好情景不敢拍，不是因为拍摄技术而是怕花钱。敢拍的东西，只是像傻子一样站在有特殊证明意义的背景前留影，例如，盘锦市政府门口、大连火车站、锦州辽沈战役纪念馆……不为别的，就证明我们走到过这里。 听说今天要走过长城，修华阴郁的脸上露出一丝晴朗，破例拿出1元钱，在绥中县万家屯临街的铺子里打了一瓶散白酒，要到长城去庆贺一把，并威胁我：第一次触摸长城的权力让给他，若不然 ，一口酒也不给我喝。 翻过欢喜岭，远远的我们看到巍峨的山海关城楼，算这一次，我是第二次到山海关，这里的人文景观我都十分熟悉。1990年5月4日，我们登上山海关城楼与角山之间的那段古旧的长城，心情与上两次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是用脚走来的，心底升腾起一股豪迈感。 海是山的魂，山是海的魄，横锁冀辽，枕山襟海的山海关正是山海铸成的魂魄。长城万里犹如一条苍龙，尾搅大漠黄沙，身凌锦绣山河，至山海关一带更显出它盖世的雄奇。 夕阳之中，残缺的城墙上长满了野草，我们静静地坐在晚风中一言不发。修华面对中国地理性的标志一直都兴奋，比如长城、黄河、长江他一会儿看看关里，喝一口，一会儿看看关外，再喝一口，然后尽情地嚎叫，尽情地宣泄。一瓶酒被他喝了多半瓶。古老的关隘，已经很多年失去了狼的踪迹了，我看到因为酒的作用，头发蓬乱的修华像一头找到久违家园的野狼，在破败的烽火台上游走、蹦跳、呼号。 我们这瓶水酒，不是为了在迷醉中得到乾坤的广大，更不是为了胡乱的发泄。人骨子里有些东西是不需要任何表达的，骨头只有软和硬之分。虽然没有任何下酒的小菜，但有周围的景色陪伴，酒喝进嘴里剩下只是豪气，我预测着未来天涯孤旅的结果，我想象着在路上活着和死去的过程。我们你一口我一口的把一瓶淡淡的水酒饮了个干净，修华拿起空酒瓶摔碎在古墙上，然后把脸贴在冰冷的城垣上哭，胡乱说道："这砖怎么会……呼吸?"他醉了，但这不是醉话，而是真实的表达，我们要让会呼吸的长城记住，有两个小卒在1990年5月4日在这里经过。 走过山海关以后，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我们每天晚上为了节约支出露宿在帐篷里。帐篷是我们花240多元在大连买的，重量大约有七八斤重，平时我背在肩上，我的身体要比修华强壮一些。到了夜晚，由我选择地点，接上骨架，搭起帐篷。下面的事情是修华拿出毛毯整理内务。我的任务是拾些干柴找些河水做饭。米是从当地农贸市场买来的，一斤米才0.40元，自己做饭以后，我们剩了钱且吃得饱。 前一天晚上我们走的是夜路，由于天黑看不清楚周围的景物，我们在路边随便找了个地方露宿了，地点在北戴河与昌黎之间的野外。 修华早晨起得早，走出帐篷就惊叫起来……我以为他被蛇咬了，飞身跃出帐篷，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冷冷的晨光中，昨夜露宿的所在，原来是个坟丘密布的乱坟岗子，扎帐篷的地方，恰巧在一个深坑里，那里散乱着一些腐朽的棺木和碎布片，大概是坟主移坟后的墓穴。惊悸过后，我们笑了，笑自己被自己愚弄，笑鬼魂们玩忽职守，任凭两个不速之客占据他们的领地而无动于衷。 以前我对于死、死人还是多少有些忌讳，做梦与猛鬼打架就是对与死亡有关事物外表坚强内心恐惧的精神折射，从徒步旅行以后不管住在什么地方，都能睡的很好，也不做梦了。假设现在让我夜里背着死人奔跑，我也不会有任何恐惧。人的意识总被神鬼来管，怎么就不能管管鬼神呢？我宁愿有鬼神存在。 从昌黎县城北望，一座外貌奇特的山峰格外引人注目，它像一位正襟危坐的尊者，凌驾于群山之上。把"渤海第一山"的称号送给碣石山是当之无愧的，因为它是渤海近岸最高的山峰，海拔有695米，主峰名为仙台顶，又名汉武台，俗称娘娘顶。登上碣石山，见其山势南高北低，山体呈赭红色，岭岭相携，峰峰偎依，山势险而不恶，山形娇而不媚，岩如鸟羽，重重叠叠；松似妙笔，枝枝生秀。 跃过一片繁花似锦的桃林，纤纤玉指般的五峰山映入我们的眼帘，它怀抱里那几栋小屋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韩公祠"。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韩愈其实与昌黎县一点关系都没有，当地的韩姓人为沾老祖宗的光，以《韩昌黎文集》为据，硬是把他老人家的户口从河南孟县迁到这里来。昌黎县文物保管所五峰山李钊革命纪念馆的王世杰听说我们的举动很惊讶，送给了我们两本关于昌黎和李大钊的书。 李大钊先生出生在河北省乐亭县大黑坨村。小时候他经常站在村头遥看碣石山，革命以后，为躲避敌人追捕曾数次来五峰山避难，大部分时间居住在碣石山余脉五峰山中的韩公祠里，许多重要的文章都是在这里写成的。我很喜欢大钊先生写过一篇名为《牺牲》的随感录："人生的目的，在发展自己的生命，可是也有为发展生命必然牺牲生命的时候，因为平凡的发展，有时不如壮烈的牺牲足以延长生命的音响和光华。绝美的风景，多在奇险的山川。绝壮的音乐，多在悲凉的韵调。高尚的生活，常在壮烈的牺牲中。 我宁愿把这次旅行当成一次对灵魂的修炼，我心很诚，用脚亲吻祖国的土地，不是为了成修炼神仙圣人，只要我经过的每一座山，每一条河，进入我的身体中，能让我明白活着的意义是怎么回事就行了。在路途上，我们的坚持在于普通人的不断鼓励。我们傻傻的行动鼓励了别人，也鼓励了自己。在天津散文编辑部贾宝泉用散文化的语言对我们说�"写散文不只用手，也用脚。"还有天津南开大学法学系的许晖、程维超、陈戎；天津静海县职业中专的肖建、刘健、韩荣娟、孙敖、孙莹、宋丽红、刘静、田立奎、李建安……许多人都给了我们类似的鼓励。我不会为某座山、某一条河命名，但我要为这擦肩而过的朋友命名――你们是我靠过的山，你们是洗净我灵魂的河。 1990年7月我走到山东老家。父亲出生在山东省文登市初村，母亲出生在牟平酒馆海边的一个小渔村。上世纪50年代末，父亲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开始了他人生的出走，并经过一个月的跋涉，在东北农村开始了自己的新生活，几十年以后，他的一个儿子从东北用脚走到他出生的地方，开始了另一种生活。 我们是父子，血缘的继承就是在于某种说不出的出走过程中，我们性格不很像，但在出走形式上却是一样的。他骑车，我用脚。老家几乎没有什么与血缘太相近的亲人了，我有个姑姑在初村南边的汪疃镇地文头村。那里是小说《苦菜花》故事发生的地方，我的二伯曾经跟随小说中的传奇人物于得水一起抗日，不过二伯在跟国民党74师打仗的时候死掉了，连尸骨都没有。到老家的时候正赶上麦收，本来想在亲属家休整一下，麦子成熟了不等人，到处都需要人手收割，我与修华虽然没有做过农活，看到人们在雨中秋收也拿着镰刀下地收麦子。龙口夺粮不等人呢！ 割麦子比走路还辛苦，割了一天，腰累得直不起来。几天后，从老家出来，我的行囊中又多一包泥土。因为，祖母是在东北逝世的，祖父的遗骨就留在了山东初村。在初村我找到张姓远房族人，他们把我领到一条小河边， 指着河南一片新盖起的瓦屋说，那上面都盖了房子，就是有骨头，也早就没了。为了使祖父与祖母的灵魂能聚在一起，我抓了一把河边的泥土，了却心中的夙愿。这包土随着我徒步走过了中国，两年以后我徒步回来的第一个清明节，把象征祖父遗骨的故土埋在祖母的坟旁，立上一块石碑写上了祖父和祖母的名字，祖亲从些团圆了。 父母在家里时常叨念山东老家的事，以及穷苦的日子，而我现在看到的故乡，生活是那么的富足，像满山遍野结的果子，沉甸甸的殷实。如果老家早年不穷，父亲不会出走，我就生活在身后的村庄里。 海边的空气潮湿多雾，又正赶七月，每天几乎都在下雨，走到王连镇我就病了。病得很重，一路上我很少生病，修华倒是经常生病。我吃东西时总要吃几瓣大蒜，修华讨厌大蒜很少吃。或许在亲属家几日的停留，生活安逸了，肚子被骄惯坏了，我开始拉肚子，大便里有鲜血。 不管谁生病，我们还是走，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锋利的闪电如恶魔的利爪，凶狠地抓向黑夜这具僵尸，撕开那道创口露出白惨惨的肉，没有一丝血色。雷声仿佛炸响在头顶，头发根儿感觉有些发麻，大地在微微颤抖，路旁几棵碗口粗细的杨树被风雨雷电顷刻摧折。 我们住在宋村一个场院里，修华让我坐在麦垛上独自一人搭帐篷，匍匐在潮湿发烫的麦秸垛里，我呕吐不止。借着闪电的光亮，见修华几次在狂风中搭帐篷都失败了，便强撑着力气喊到："用麦捆……压住!"修华刚把我扶进帐篷，倾盆大雨接踵而来，麦场变成汪洋，帐篷里渗进了很多水，整整一夜，我们俩背靠着背谁也没有睡。 天没亮，雨依然没有停，我们背起沉甸甸的帐篷向成山角进发。 在成山角我们被十几名武警战士堵在邮局里，修华本能的反抗遭至更严厉的镇压，我叮嘱修华停止反抗，以免坏了大事。邮局里有个满嘴北京方言的瘦高个，大概是当地公安部门的眼线，我们进了邮局他就与我们套近乎，我们被擒时他显得极不自然，还朝几个战士使眼色。 在边防检查站，我们被隔离开，随身携带的照相机、收录机、药品袋和一千多元的旅行费成了赃款赃物，面对着咄咄逼人的审讯方式，我如果是个江洋大盗肯定要招认自己的滔天罪行。 后来"雷锋班"签名的国旗引起他们的兴趣，我不失时机地取出行前与雷锋班战士的合影，在山东老家我们接到《抚顺日报》一份报纸，上面刊载着关于我们徒步边疆的报道，不知道那位记者知道我们旅行的事情，在报纸上给发表了出来。这些东西虽然不是官方的通关文牒 ，但有行程戳集(我们每到一地都盖上当日邮戳)和日记辅助，足以还我们清白。 沉寂好一阵后，他们的态度有所改变，有人开始向我们要照片和签名，在长达三年的旅行中，我已忘记有多少签名了，只记得第一次签名是在沈阳到丹东的列车上，鲁迅美术学院国画系一位叫包涵的大学生拿着10元钱非让我们签名不可。 边防站站长是个豪爽的山东大汉，他刚开会回来，便打电话向荣城大队进行汇报，并嘱咐司务长为我们安排食宿。站长颇具公关意识，他向我们介绍说�"荣城可是个好地方，成山角的渔民家中有个十万二十万的算不上什么稀罕事，你们走的地方多，千万别忘记宣传荣城 ，我们欢迎各地的朋友来作客。" 成山角是名符其实的雾之窟，年平均雾天在80天以上，因此地生长龙须菜，又称龙须岛 。从成山角乘机帆船10小时就可抵达韩国，每年都能在这擒获几个非法偷渡者。 雾气迷蒙能见度极差，过东天门，岩石上"心潮澎湃"几个大字赫然映入眼帘，山顶上的汽笛吼声十分骇人，这是专为渔船导航的，每隔三分钟就响过一次，毫不夸张地说，那巨大轰鸣对心脏病可能要他的命。一道只有二三米宽的危崖曲折地伸向天边，如果不抓紧护栏，稍不留意很可能跌进万丈深渊，走至危崖的尽头，一方石碑上镌 刻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天尽头"。 站在天尽头顶上，雾气中隐约见一溜石脉伸向海中，那便是传说中的"秦桥" 当地人讲，秦始皇当年为寻找长生不老药，在此征集了许多民工修一道通往海上仙山的桥，因此激怒了龙王，龙王派虾兵蟹将桥拆掉了，秦始皇暴怒之下用鞭子狠狠抽打这些破坏者……晴天的时候，现在还能看到岩石上的鞭痕和海水底下的桥墩。 我们似乎真的到了天的尽头，向前看，海天混沌，雾气昭彰，那些奇形怪状的礁石仿佛有了生命，有的象困兽，有的似巨鲸，有的引颈高啸，有的互相拚斗，排天的巨浪犹如鲲鹏 的翅膀，掠起来遮天蔽日，倾下去地动山摇，那雾气也充满了灵性，有时象西施女手中浣动的素纱，柔曼轻盈；有时象群龙共舞，你逐着我，我追着你，忽而穿梭在几米高的海浪之间 ，搅得玉碎冰释，摄人心魄。走完海疆，我这样评价雾窟的景色――万里海疆的雄奇皆让它一处夺了 在崂山脚下的王格庄，我们露宿在一块玉米地旁边，刚扎好帐篷，雨就下起 来。修华早已躺下睡觉了，我点燃一只蜡烛在摇曳的烛光下写日记。 半夜时分，我觉得周围有响动，从帐篷上的纱窗向外望去，见七八个彪形大汉站在漆黑的夜幕里。我打开拉锁，刚把脖子伸出外头，两只大手拽住脖领子就把我揪出来，两个汉子 手里摇着手电筒在我脸上照来照去，并大声喝斥："你们是干什么的!" 我说："旅行的。" 这几个人不容分说把睡梦中的修华也从帐篷中掏出来，接着把行囊翻个底朝天，照像机 、手电、饭盒成了他们手里的玩物，一个家伙噼噼啪啪摁着照相机的快门，闪光灯滋滋地亮个不停……此时，我有些急了。在帐篷外面的垫子下我藏着一把水果刀，如果他们把东西都 抢走，我肯定会拿刀和他们拚命的。 我强压住怒火说："朋友，我们出门在外身边只有几百块钱，如果你们急用，我可以借 给你们，照相机你们喜欢也可以拿走……但是，那面有雷锋班签名的国旗和邮戳集要留下，你们要它也没用。" 国旗、邮戳集、钱、同雷锋班战士的合影照片在电筒光里一会清晰，一会儿模糊。这些人里有一个识字的青年人，这时候正翻看着我们写的旅行日记，看完后，就同那些人嘀咕了一些什么话，然后在我屁股上狠狠蹬上一脚说："便宜你们这俩个穷光蛋。" 修华身上也换了几下重拳，这伙人不知是良心发现，还是那个识字的人的话起了作用，反正，这些人什么也没拿，把帐篷推倒后就离去了。 ……正当我暗自庆幸逃过劫难时，忽然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我定睛细看，原来是那个识字的青年，他掏出20元钱，往我手里一塞，话也没说，转身又消失在风雨之中。我问 ："朋友你叫啥名。" 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我很佩服你们……" 事实上，我的父母和朋友没有看到我的文字也流下很多眼泪。在行走过程之中我很少顾及家里的感受，至今觉得自己很自私。 黄海边多岩石，路十分难走，鞋子很容易损坏，好在，山东的吃食便宜，肥肉包子一角钱一个，以前，我从来是不吃肥肉的，现在饿极了，什么都能吃。有时，一元钱能买七斤烂桃，以桃子充饥也是我们"因地制宜"的一种方法。山东当然也有很便宜的烟卷，在山东莱州中学杨双德、潘晓秋、李建斌几个没有钱的学生为了表达他们的心意，送过我们一条"鲁北牌"香烟，才1块钱，我们很受用。 对宗教的盲目崇信，是对灵魂的轻易赠与，宗教是哲学，寓意着理性的哲学，从中可以 学到许多做人的道理，但它教会人们最多的还是忍受。无奈的忍受缺乏对习惯世界的叛逆， 没有叛逆就没能创造。我知道很多杰出的人，在晚年都信奉了宗教，此生，我不会信任何宗教，不信不等于反对，杰出的人都不反对，我这样没有任何杰出思想的人，更没有理由反对。我会沿着好的道理去做，但不会信其中的套套。 "泰山虽云高，不如东海崂"，有全真教第二禅林之称的崂山胜境，以山、海、云、林著称于世。黄昏时分，游人渐渐散去，卖凉粉的妇女挑着担子消失在雾霭笼罩的山林中，暮鸦噪叫扑向白天的集市，争抢着游人剩下的残羹剩饭。 我们住在距太清宫不远的海滩上，追着上弦月在海里游了好一阵子，才上岸刮胡子，怕老爹老娘惦念，准备寄张照片回去，原本想这几年不剪胡子和头发，玩一把深沉，可深沉和 潇洒是玩出来的吗? 老君峰下的太清宫是崂山最古老的道观，它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气候温和，植物茂盛。海涛阵阵，竹林萧萧，这么好的夜景，何不访访绛雪姑娘?想到这，我和修华向太清宫走去，太清宫从东而西是三官殿、三清殿、三皇殿，三官殿供奉天官、地官、水官三神，三清 殿供奉太清太上老君、上清灵宝天尊、玉清元始天尊，三皇殿供奉人皇轩辕皇帝、地皇神农 大帝、天皇伏羲大帝。三官殿下的那株耐冬，就是蒲松龄老先生《聊斋志异·香玉》篇中描写的绛雪姑娘的化身，600多年了，她还是那么的年轻。耐冬学名为山茶，这么长树龄的山茶实属罕见，更何况还有一段美丽动人的传说。宫院里奇花异卉颇多，能有50余种，最令人称奇的是那棵傲岸挺拔的古柏，传说为汉代张廉夫所植，一株粗壮的凌霄攀援直达树梢，人�"古柏蟠龙"，柏树的缝隙中还寄生着一株盐肤木，三树一体，蔚为奇观。 三官殿里突然传来一声惨叫，见两个年轻的道士脚似旋风把一个游人踢到大殿的门口，那人因抚摸了祭器才遭此洋罪，他在地上摸了半天才找到眼镜和照像机，头都没敢抬就逃了出去。好凶的道士!瞧那身打扮好像港台武打影片中的打手，齐肩短发，白衫黑裤，刚才那阵威风更显得盛气凌人，如果不是我拉住修华，他真想上去拍他们一砖头。 小道士刘至奇是东北人，他羡慕的告诉我们，这些人很有钱，都是南方来的，出家为道是专门习武，说着拿出几张带香味的名片，瞧名头是××公司的保安部长，××武校的教习 。 一阵钟鼓之声，道士们从四面八方涌到庭院，一个胖道士端着盆清汤挂面还没放稳，这帮道士们便把斯文抛到九霄云外，你争我夺，顷刻间，把一大盆面抢个精光，至奇道人用手指把碗边剩的半根面"滋溜"一声吸进嘴里，抱怨着说："观里的伙食差极了，面里还能吃到虫子，倒不如南方的'火居道士'，可以吃些荤，还能结婚，全真派的清规戒律同和尚差不多，明天下山，找个好一点的庙，当和尚算了。"几个没吃饱的道士偷偷跑到菜地摘茄子去，把我们引逗得哭笑不得。道观里的道士有三种：一种是诚心向道希望成仙；另一种是为生活所迫找一栖身之所；还有一种是以学道为名，其实为了习武。 现任主持邝长修道长，据说道行颇深，擅长八卦掌，有80多岁了，在崂山方圆百里的旅行途中，我经常听说他给××医好了疑难重病。 夜很深了，我们和一位从山西来的游方道长聊了许久，听他讲了许多有关道教的事，他说，全国执掌道教的道观是北京的白云观。 纵横交错的的河网密布在江淮大地上，这里芦苇丛生，连稗草都能有一人多高，随着地理环境的变化，人们的生活习惯也有了显著的变化，语言我们根本听不懂，连他们的生活方式也看不惯，就拿厕所来讲，四周没有遮拦，门前只挂块巴掌大小的遮羞布，男人还好说，姑娘媳妇蹲在那里出恭，紧锁眉头，思想深刻的模样实在不太雅观。臭气熏天的粪便直接排汇到河道里，家庭主妇就在河下舀米洗菜，临走还提一筒回去喝。这里距海很近，从井里汲上来的水又苦又涩。 水乡的孩子没有城里的孩子幸福，辍学的很多，早早地就承担起生活的重任，船是这里的主要运输工具，河叉里有蚂蚱舟，大河里有水泥浇筑的驳船，船是他们的维系，凭它可养家糊口，凭它可遮风避雨，五湖四海，船行到儿，哪就是他们的家。孩子刚会说话，爹妈就把他绑在橹上习水性，河岸上绿油油的桑田，艾乃的舟声便是他们识字课本上�"人口刀手 "，所以，小小的年纪都很老诚。只有到了夜深人静，月儿高悬，河埠头上传来阵阵婴儿啼哭时候，他们才恢复了孩子的烂漫，赤着足，背着竹蔑鳝篓穿进河塘，守上一夜，总能捕到蛇一般的黄鳝。 河沼地带，最适合蚊虫的繁衍，拉屎也要讲究速度，稍慢一点，这些美国式的狂轰乱炸，便会使你高贵的屁股崛起些小高地，搞得你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见没人时抓几把，就会流脓生疮。人的精神和生理的承受能力是有极限的，看见整日消沉的修华，即使我说的口干舌燥，他依然故我，没有一副臭皮囊我真担心他那把骨头散了架子。我们在路上要做两件事：一、每天要记日记。二、保证身体有足够的能量。第一点我们勉强可以达到，可第二点因为经济拮据我们做不到，每天只能用酱来当菜。最近一段时间，修华经常做恶梦，哭嚷着叫妈妈，我摇醒他，他却说我无中生有，气得我只能踢他两脚。 修华长我两岁，在阅历和社会生活经验上都比我丰富，瞧他平时腼腆的像个姑娘，但遇到开心的时候多大的祸都敢闯，他心地善良，易于动感情，遇到贫困的老乡，即使自己饿一顿，也省下一顿饭钱贴补人家。遇到不顺的事，你敲他十扁担也不哼一声。 他心理矛盾，压抑自己，半年多的旅行生活使他的性格有了较大的变化，无论任何人他都能混熟，连久经江湖的老手他都敢称兄道弟，他会说一口流利的山东方言，遇到本地的老乡，神侃一顿听不出丝毫破绽，因为他从小是由小脚奶奶带大的。 听说我们是旅行考察的，诚实的老乡以为我们是上边下来的，便把一肚子苦水向我们倒，修华这时可真成了天才演员，拿出小本本记一记，又拿出没有装胶卷的破照像机四处照，临行紧紧握住人家的手，眼里噙着泪花说："请放心，党和国家不会忘记你们的。" 走到哪儿，我喜欢画两笔，他便向围着的人们说："我们是画家!你们这里风景不错，明年到这里拍电视剧。"气得我说："你别欺骗人家感情行不行!" 他却蛮有理地说："骗!我骗什么了?现在满世界都是骗子，道貌岸然的作家是骗子，气功师是骗子，款爷是骗子，他们骗的是 钱是物，而我只不过是骗了一碗凉开水。他们太苦了!我只想给他们一点希望。" 从南通乘江轮我们抵达黄浦江畔的上海。夜色之中的十六铺码头人头涌动、熙熙攘攘。 或许在野外走惯了，置身于灯红酒绿的都市总有些不习惯。在上海的街道上行走，想找个安静地方十分不易，刺耳的噪音让人心烦。 外滩的椅子坐着一对对的情侣，深更半夜，这些野鸳鸯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我真闹不明白，若大个上海所有的恋人怎么都挤到这么块小地方来了，站没站的地方，坐没坐的地方，霓红灯广告闪闪烁烁不断地变幻�"剑牌"香烟广告的名字。 我很生气，向一条长椅走去，这一张椅子上挤着两对恋人，我旁若无人地挤在他们中间，哼哼着进行曲式的曲调，左边四只眼，右边四只眼睛，八只眼睛向我投，过来的目光分明是敌视和讨厌。我很可怜繁华城市里的恋爱之人，这样的空间能创造什么甜蜜的感情啊！为了加剧他们的讨厌我朝左右点点头，口水顺着嘴角流下来 嘿嘿地傻笑，他们以为遇到了神病，纷纷像躲避瘟疫一般走开了。 占领一条椅子，并不等于占领上海滩，我和修华一个头前一个脚后颠倒着完成在闹都市的第一夜睡眠。 一觉醒来，水壶不翼而飞，被流浪的扒手偷走了。水壶对我们十分重要，水壶等于我们身体的某个部分，例如嘴，例如手……为了配备一个水壶，走遍了外摊边上的大街小巷，可是没有见到斜挎在身上的军用水壶，我们很沮丧，只好买了个便宜的塑料水壶。在汽车站的厕所里我们灌了一壶水，走在与我们的沮丧非常不协调的繁华之中，心灵有些孤单。 万家灯火，一家又一家窗口；车水马龙，一辆又一辆汽车。偌大个城市，房间很多，没有我们一个居处，车辆很多，没有一辆驶向我们该去的地方。 在上海我们住了三天两夜，一夜住在外滩的长椅上；另一夜睡在臭气熏天的苏州河边。白天，我们到上海市青联取回了家中寄来的款子，又把磨漏的鞋和其它用不上的物品寄回家中。一切轻装，再轻装。为了加快行走速度，每天早晨4点钟起程，晚上黑得看不见路再停下。 远离喧闹的大上海，我们心情十分轻松，尽管前方的路途充满了苦难，但安逸的城市终究不是我们停留的地方。在上海金山卫我们遭遇90年15号台风，台风是从奉贤沿海登陆的，热带风暴带来罕见的暴风雨，降雨量创20年以来最高纪录。 还是不太好。目前我们的联系还有很多局限，他生活很不固定，只能与我联系，不久以前丢了在服装厂的工作。为了温饱只能与流浪人在一起，去教堂吃，或者住，那里的食物是免费的。 他与一个同去的已婚女工要好，并一直被感情所困扰，有25年了。我曾劝他不要太过于重视这段感情，要懂得忘记，以免彼此受到伤害。他说好，但心里还是放不下。一直不能放下没有任何目的的感情不结婚，保持心中的那份纯洁。 在年轻的时候他们是初恋，很美好。后来，修华的工作和家庭条件都不能令姑娘的母亲满意，姑娘与别人结婚，并有了儿子。我们行走三年以后，修华还是放不下，后来他们一起打工，去俄罗斯、去意大利，但女的家庭并没有解体，修华也没有与女人结合的可能。 工作上，修华并不是能做工的人，他的心气很高，却不能面对现实，我以为他感情与生活、工作的困扰是自己性格缺陷造成的。 最近他丢了工作，离开女人自己去流浪，很重要的一点是自己身体不好，无法工作，让那个女人养他。 他有抑郁症，没出过以前就有，忧郁症的人很难与其他人相处，特别是与国内去的中国人。他后来一起活动的人群，是没有工作，在街头晃荡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人。 这让我非常吃惊！我在一次谈话中，严厉地让他离开这个人群，尽管修华与他们在一起的感觉很好。不久以前，一个意大利义工在与修华交谈中，发现了他抑郁症的征兆，并把他带到米兰的家中养病，还为他找到很好的心理医生。修华的心态有所改变，他说好一点就去做工。现在他也经常到教堂作义工，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尽管他还是个病人……我不知道随着年龄的增大，他有什么未来，但现在已经改变到国外的初衷，没有物质基础的谋生，他的精神世界还有多少积蓄值得挥霍，这是我最担心的 我们走在暴风雨之中，两个人谁也不说话，低着头一步一步向浙江方向前进。大海为之变色，杭州湾畔的芦苇丛像惊奔的野马，鬃毛飞扬，汹涌的巨浪犹如鼓足了勇气的斗士，前赴后继，一阵凶过一阵。 当日，据《浦江之声》电台报道：一位姓陈的青年的台风中殒命，年仅26岁。 在暴风骤雨中，我们一路跋涉来到乍浦，乍浦镇濒临东海，管辖人口约一万多，距上海和杭州的路程相等。 1990年9月30日，傍晚从乌牛镇沿瓯江往温州走去。天黑时住在一间小庙里，庙后山坡上是几座椅子坟，对温州人来说，一生最重要的有三件大事，造屋、娶妻、修坟，修一座像样的坟墓少则10000～20000元，多则40000多元。当地人迷信，认为祖宗坟墓风水的好坏直 接关系到家业的兴旺。流连青山绿水之间，给你印象最深的莫过于那满山遍野的豪华坟墓。 小庙里供奉着五尊彩塑泥胎，居中的是花粉娘娘，她大概是民间敬仰的谷神，香火未熄，香案上摆放着供果，修华推说住在里面不舒服，合衣躺在庙外，其实他觉得住在庙里是对 神明不敬。 墙壁上竹影婆娑，月华清冷，田野里传来阵阵蛙鼓声，摁亮手电筒，坐在香客们 跪拜的蒲团上，我开始记今天的日记。 过了分水关就到了福建省境内。算一算日期,这一天是1990年10月5日。 昨夜住在通往柘荣的山坡上。脚下深深的幽谷，一轮皓月升在天空，竹影婆娑，夜雾缭绕，四周不时传来鸟儿啾啾的呢喃声。看着天空上的，明月，我们知道中秋节快到了。 福建沿海地段多高山峻岭，路十分难走，为了多赶路程，借着中秋之月我们贪黑走路，从仙岭开始，一条清澈碧蓝的江水就成了我们行路的最佳伴侣。我很喜欢这条江，特别是夜里，江面上时常有渔火闪烁，那灯在夜空中划过几条弧线，象是游龙在嘻戏。等走近了细瞧，却发现是绑在网具之上，灯光招惹满江鱼儿蹿来蹿去，渔人恰好用网捕捞。 我不知道这条江叫啥名字，见路边饭店招牌上写着"建溪饭店"几个字，想必是叫"建溪"吧!夜里实在走不动了，才找快避风的石缝，再割上几枝肥大的芭蕉叶，俩人搂在一起算是凑和睡上一觉，在野外像这样露宿的日子是经常性的。 南方人听到我们的北方口音，总是满怀戒备，就凭我们野人一般的形象，要在路边人家借宿一晚可太难了。我们彼此了解要有一个适应的过程。 有时也能遇到好心人。那天刚刚走出福安市，一个长相俊美的年轻人同我们搭上了话，并推着自行车陪我们走了30多华里的夜路。到了溪柄镇，小伙子诚挚地邀我们到他家里坐客。他的名字叫刘逸星。 听说我们中秋节还在走路，连块月饼也没吃上，刘逸星赶忙走下阁楼，邀来几个朋友，用月饼、饺子和当地产的名酒"蜜沉沉"款待我们。我们交谈的很畅快，想到古人行走交友，总会留下脍炙人口的诗歌佳作，我不会写诗，但那些场景的确是富有诗意的。 第二天，当我们离开古榕树掩映的溪柄镇前往赛岐时，他又拿出一条线毯送给我们。这条毯子对于我们有很大的用处，晚间是睡觉的被褥，到了西藏等高寒地带，我们把毯子一分为二，变成围脖儿。 沿着岐岖的小路登上绿翠如浇的山岭上，远处飘来畲族姑娘迷人的情歌声，古朴的韵调调和在阵阵的松涛里显得那么自然，那么和谐。 1990年10月14日，经过十几天的跋涉，我们终于看到一座灯火璀璨的城市，那就是闽南名城福州。晚间住在新店乡一家副食商店的廊檐下。 福州又名榕城，经省政府到鼓屏路市邮电局盖完邮戳，我和修华坐在台阶上正兴致勃勃看刚刚冲洗出的底片。 突然，几个穿警察制服的人不容分说架着我们往一辆警车上推。我朝他们解释："你们抓错人了，我们是徒步旅行的，有证明的……" "什么证明，你们要饭的证明我见得多了。"他们根本不听我们的解释。 车上已有几个乞丐和无身份证的人，因为人多几个人挤在一起根本站不开，而后半部还空有两个座位，我和修华便坐了上去。 "你他妈的站起来，给我跪下!"开车的司机不干了。 我觉得自己的尊严受到伤害，反驳到："我们宁可站着，也不会跪下!" 司机暴跳如雷扑过来要揍我，我死死抓住他的手同他撕扯起来，另外两个穿制服的警察上来拉开我们。 司机气恼地发动汽车，恶狠狠地瞪我一眼："你等着，看我不剥你的皮!" 汽车开进"福州收容遣送站"的院子里，我是最后一个下的车。车刚停下，司机像疯子似地操起登山杖朝我劈头砸来，我下意识地用胳膊去挡，铁杖被打弯了，在打架上我是个外行，击出的拳头过猛让墙蹭去了一层皮，愤怒让我忘记了疼痛，我挥起血淋淋的拳头追打那个不识好歹的家伙，斜刺里冲出几个手拿电棍的警察，我被逼到院子角落里，那几个晒太阳的乞丐和流浪汉在我没提防的情况下，从后面揪住我的头发把我打倒在地，边打边喊�"你打政府的人，我们就打你!" 司机眼睛血红，挥舞着铁杖把我打得口鼻流血昏死在地上才算罢手。 阳光透过铁窗照射在门口的屎盆子里，追逐臭的苍蝇对这难闻的气味儿显出浓厚的兴趣，兴高采烈的上下飞舞。 微风吹来一缕清新，我贪婪地吸了一口，心情觉得舒畅了许多。土炕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个被收容的人员，他们中有瘸子、瞎子、流浪儿和文质彬彬的学生 。 一个中年男子怀抱啼哭的婴儿在屋里不停地踱着步、哭声渐渐平息下来，可比哭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一泼稀屎丁点没糟蹋泻了那男人满身。那个有着黑葡萄眼珠的流浪儿同修华一齐擦我脸上的血，修华看来哭了很长时间，眼睛通红。 后来我知道照顾我的流浪儿是湖南人，父母离婚以后把他抛给了社会，虽然被收容过三次，可他说收容所比家里好，家里的亲人都不要他。 收容所的人说，他们有时候要出去干活，帮助别人收甘蔗，这种活很累，我们如果短时间出不去，也要出去干活。 "张国勇。"警察在喊我的名字，语气很柔和，出门时还帮我掸去身上的泥土。 我机械地说了声："谢谢!" 楼宇上方的天空和很晴朗，象块蓝手帕，躲在墙旮旯晒太阳的几个乞丐和流浪汉回避着我的目光，二十分钟之前，是他们和那个司机一起把我打倒在地上，眩晕和伤疼并没唤起我对他们的仇恨，对他们我只有怜悯。 我不知道他们对我的仇恨从什么地方来的？可能我们是坏人，他们帮助"政府"的人打我的目的，只是为了伸张一种正义。 我知道我是好人，他们也不是坏人，我用目光注视他们，他们回避、躲闪、低头。 走廊的窗户上布满了陌生的面孔，他们朝我挥手喊叫："东北虎!好样的!"东北人的声音和性格，让很多南方觉得是彪悍、是粗鲁，东北人敢在收容所里和别人动拳脚，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勇猛的事，他们在这种环境下感觉到了压抑，我的行为是他们发泄的出口。 收容遣送站的领导找我谈话，他们翻出来雷锋班签字的国旗，还有我们旅行的日记和照片，我们不是乞丐，他们很客气地断定，尽管我们的外表与乞丐没什么两样。 暂时抹去了乞丐的名份，让我能从容地坐在椅子上与领导谈话，乞丐站着，我可以坐下。 领导长相瘦高，言语完全是外交官式的谨慎、缓慢，这样的语速分明透着尊严，他说："你们不属于被收容对象，打你们的人，组织上会严肃处理。" 我知道这处理可能是一种形式和姿态，在这里完全讨回公道是不现实的，便说："处理不处理是你们的事，我仅仅要求还我们自由。" 我又指着被司机砸碎的半导体收音机说："收音机被砸坏了，你们要赔偿，修理好也行。" 领导同我讨价还价："这小东西也就值10元。"。 "30元，双波段的，你要不信这里还有发票。"我拿出发票给他看。 领导语气变得冷冰冰的，显得极其不耐烦："我们没有这方面的支出。" 他终于暴露了本质的冷酷，下了逐客令，让人把我和修华赶出收容遣送站的大门。 我脸上的伤口还在流血，站在遣送站的门口我让修华给我照了一张相。 在这种情况下，我找福州市政府的人去申诉，守卫的人告诉我，遣送站不归公安局管，他们的主管部门是民政局，那些穿制服的警察并不是真正的警察。 在市政府西南的一个小院子里，民政局的人给遣送站打过电话，核实情况以后，一个留着小胡子的人扔给我们50元钱。我的半导体是30元，他们给了50元，这显得很大方，政府的人为了表示大方，扔钱的姿态对我们很蔑视。 我不知道这50元钱是一种赔偿，还是一种对正义的申张，正义很少有时候属于我们，我感觉浑身发冷。 若干年以后，当大学生孙志刚在收容遣送站死掉的时候，我感觉到国家权力的被人为的滥用，当时我已经拥有了话语权，我在新散文论坛看到有关报道，就把这个新闻转载到我工作的报纸上，我也不知道是不是为了一个死去的人伸张什么正义，只是感觉死的不是孙志刚，而是我。我在那时候已经死了，不过另一个我却活了过来，用文字和自己有限的力量，记录所经过的那个年代和历史。 当收容遣送站被取缔以后，我为在那种地方呆过的人不平，死的、活的，被伤害的人不只是我一个。 人在旅途，饱受饥饿和冷遇之后，想学坏太容易了，我自己有这种感觉，罪恶的念头猛然遭遇到机会的点拨而萌生出来，我的仇恨被我压抑了下去，我要经历的是一段又一段故事，故事在某一时段只是刚刚开始。我是个好人，一直是个好人，不管任何人和事企图损坏我的器官，我的尊严，但精神上永远改不了是个好人，我有足够的力量报复和屠杀任何制造不平的人，但我不会那样做。我要做个人，好人，好人就是伟大，我已经伟大了。 每至夜深人静，露宿在甘蔗田里，躺在潮湿的土地上，在一片又一片的叶子的缝隙里，仰望浩瀚的星河，寻找属于自己的星座，用理性的匕首剖析灵魂，用纯洁掩盖那被世俗剥蚀的心灵，并希望一个真正的我在血泊中站起来。 任何报复都会影响我的伟大，哈哈,那些苦痛只是我现在成为好人的一方中药。 人生我最大满足是让别人称我是个人，有血有肉，有灵魂有热情，敢失败敢成功的人!人好写，人难做，生命一经挥洒，力量和勇气积聚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走吧!去看我未曾了解的中国，我相信这么一名话：只要步迈步，腿总比路长。 1990的11月5日，在诏安县常山华侨农场的路边树林里，我看到在树干悬挂着许多小碗，猛然醒悟：这是一大片橡胶林。 这说明我们的脚已踏上北回归线了。 走过福建的诏安就是广东饶平县的黄岗，晚上住在公路下面的水泥管道里。 经过钱东镇时遇到一个叫刘伟庆的青年，他在镇上的信用社工作。我们谈得很投机，从人生讲到改革，从思想谈到信仰……我们急着赶路，他依依不舍，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临走，拿出30元钱送给我们，我执意不收，我们从来是不收钱的，在我写的旅行宣言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拒绝一切商业赞助，一切个人金钱上的赞助。 我们不拒绝一碗米、一张床。 我们的拒绝让他很难受，伟庆眼睛一红，泪水从面颊上流下来，他指指我的鞋说："我给你们再多的钱你们肯定不收，看你的鞋都露脚趾了，从垃圾箱里拾来的也比这好……你们买双鞋穿吧!" 我也想陪你们走一段路程，这30元买双鞋，算是我的陪同，满足我的心愿好吗？ 手拿30元钱，修华和伟庆抱在一起都哭了，我不忍心看下去，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好远，回头喊："伟庆，到东北别忘了看我们!" 经汕头、潮阳、惠东、海丰、陆丰、汕尾、惠阳等县市境，1990年11月22日我们到达横岗镇，这里距深圳市仅有40余华里。 为了进深圳有个好形象，我们剃头刮胡子，还把几个月没洗的衣服在河沟里洗了一遍。 衣裳里生的虱子一串一串的，修华风趣地说："小朋友们，你们吃我们的喝我们的，现在又出来埋汰我们，对不起，我们要进深圳，只好淹死你们了。" 布吉镇在深圳市的东北面，是深圳的一个重要出入口。 清晨，我和修华带着几个馒头朝深圳走去，听说深圳物价很贵，我们这些馒头是到深圳的口粮。大约走了2华里，就看到山岭上有金属丝编成的障碍物，金属网约2米高。 布吉检查站检查的很严，我们没有边境通行证，只好硬着头皮和边检人员套近乎。 我们服装厂给开出的那张注明有效期720天的单位介绍信形同废纸，人家连瞧都不瞧，没有边境通行证，进入深圳经济特区的希望十分渺茫。 依我个人的性格，天大的困难也不放在眼里，可事到临头，吃亏的还是自己，为办通行证，我从布吉镇到边检站来回跑了八趟，但最后还是一场空。 修华气得嘴唇发紫，埋怨我心高气傲，要是办来市一级的证明，我们也不会吃这么多苦，我无话可说，心里盘算着如何过边检站这一关。 翻来覆去地想了许久，唯一的办法是"游说"，诸子百家中我最讨厌的是纵横家，苏秦张仪之流无非是凭嘴皮吃饭，而现在要进特区却要步他们的后尘了。 闲杂人等被驱逐到警戒线以外，让我留在检查大厅里已经是好大的面子，那些边检人员我都混熟了，他们同情我们的境遇，可做不了主，他们无可奈何地对我说："上面有规定，你们还是回去吧!" "回哪儿?我只知道往前走!"我来了犟脾气。 他们沉默不语，把目光一齐投向东面的窗口，那里坐着两位佩戴上尉警衔的警官，有人小声告诉我："前面的那位是边检一科的覃开才科长，后面的是张指导员"。 我拿着有关我们旅行的资料，信心十足地向他们走去。我把资料摊在办公桌上，试探地问："如果有时间，请您们看看这些东西。"覃科长先仔细地看过行程戳集，然后把目光停留在《抚顺日报》那份报样上，报纸刊登着此次徒步旅行的主题："弘扬雷锋精神，走雷锋道路，做雷锋传人；为香港在1997年回归祖国报春；为海峡两岸早 日实现和平统一而诚挚呼唤"。 覃开才问："通过你们的走能说明什么呢?" 我不知道我这个时候为什么这么正经了，说出的话向是团支部书记做报告，每句话都很概念化，我说�"或许人们还没认识到香港在1997年回归那一刻的历史意义，但那一时刻的到来 不是欢乐的，而是沉重的，因为它是历史，负载着百年耻辱的历史。位卑未敢忘忧国，每一个青年因受到的教育不同，对所理解的爱国主义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所谓爱国主义，就是对祖国和人民，历史及优秀文化遗产和大好山河的热爱之情。我们用双脚实现跨跃祖国东西南北四个端点的目的，正是表达中国青年人对那段历史的纪念，如果我们的文化水平允许，我将用自己亲身经历写一本歌颂伟大祖国的书，扉页上会题写这一行字："仅把此书献给在1997年回归祖国的香港。" 人生我最大满足是让别人称我是个人，有血有肉，有灵魂有热情，敢失败敢成功的人!人好写，人难做，生命一经挥洒，力量和勇气积聚在身体的每一个部位，走吧!去看我未曾了解的中国，我相信这么一句话：只要步迈步，腿总比路长。 1990的11月5日，在诏安县常山华侨农场的路边树林里，我看到在树干悬挂着许多小碗，猛然醒悟：这是一大片橡胶林。 这说明我们的脚已踏上北回归线了。 走过福建的诏安就是广东饶平县的黄岗，晚上住在公路下面的水泥管道里。 经过钱东镇时遇到一个叫刘伟庆的青年，他在镇上的信用社工作。我们谈得很投机，从人生讲到改革，从思想谈到信仰……我们急着赶路，他依依不舍，送了我们一程又一程，临走，拿出30元钱送给我们，我执意不收，我们从来是不收钱的，在我写的旅行宣言中最重要的一条是：拒绝一切商业赞助，一切个人金钱上的赞助。 我们不拒绝一碗米、一张床。 我们的拒绝让他很难受，伟庆眼睛一红，泪水从面颊上流下来，他指指我的鞋说："我给你们再多的钱你们肯定不收，看你的鞋都露脚趾了，从垃圾箱里拾来的也比这好……你们买双鞋穿吧!" 我也想陪你们走一段路程，这30元买双鞋，算是我的陪同，满足我的心愿好吗？ 手拿30元钱，修华和伟庆抱在一起都哭了，我不忍心看下去，转身大步向前走去，走了好远，回头喊："伟庆，到东北别忘了看我们!" 他听完这番话笑了，脸在笑，嘴在笑，眉毛在笑，可眼睛没笑，警官的眼睛灼灼地像高倍透视仪，上上下下搜索着我心灵的每一个角落，这时候，我眨下眼，喘口气都可能使他改变他的态度，我极力使呼吸平稳，像一个惯犯，猜测着对方的心理。 我把目光盯在他光滑没有胡须的下巴上，努力从容、温顺。终于，他的眼睛笑了，覃科长紧紧握着我的手说："边检工作原则性很强，像这种特殊情况可以破例"。 1990年11月26日，在深圳建立经济特区十周年的这一天我们进入深圳。在街道上我看到了很多警车，听说有一位国家级的领导要来视察。 团市委有个叫张合运的人热情地接待了我们，到底是青年人的领导部门，很多人都很感兴趣地围拢过来，问我们路途上的经历，还有人要找报社记者采访我们。 我和修华听到记者采访，更加郑重其事了，无非是我们伟大旅行的意义。还是张合运老练，我们这一套显然没有骗了他，他问我们抚顺市有多少人？我们有200多万人，却口误成2000多万。他就说，我代表深圳人民对抚顺市2000多万人表示致敬，也为你们抚顺青年的壮举而感动。 我心里说，不要致敬或感动了，能管我们一顿饭就行了。 我们在深圳团市委没有混到饭，除了令人激动的话语以外，什么都没有得到，从那里出来，我感觉到自己向是天大的投机分子。 三天时间，一眨眼就过去了。 站在联检大楼前的罗湖桥畔，过境旅客们熙熙攘攘从我们面前走过，遥看着河对岸港方绿色哨楼上飘扬的英国国旗，我还是有些庄重，我在心底说："香港，你将在百年的迷梦中醒来，五星红旗将在雄伟的国歌声中升起在曾经属于我们的天空，预示着一个跨世纪前夜的启明，大不列颠米字形的骄傲也将在一种复杂的情绪中坠落，我们期待着你1997!" 1997我们期待着你…… 广东沿海地区属珠江三角洲地区经济最为发达，从广州、顺德、番禺、中山、珠海，一路上可以见到许多刚刚建设起来的厂房。从斗门县往西走，景象则完全变了。粤西较之广东其他地区经济的发展相对落后，从房屋和人们的生活方式及自然条件不难看出来。 从覃巴、水东、旦场、麻岗、树你、陈村、黄坡、湛江，我们随后跋涉在雷州半岛之上，雷州半岛东部人烟稀少，这里分布着许多大型的国营农场。 小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甘蔗田和橡胶林。甘蔗是这一地区较大宗的热带经济作物，一吨糖蔗送给当地的糖厂能卖130元人民币。橡胶作物这两年由于受外国橡胶制品的倾销，价格一落千丈，农场已基本不作，走在阴森的橡胶林里，望着乳白色的胶液从割痕处流到地下。 从雷高、调风、收获，我们过一个大水库的湾汊来到徐闻北水村。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从桉树林里爬出来用饭盒烧饭，柴很潮，烧了半个小时才把米蒸熟，一路上为了节省饭钱，我们大部分是买米自己做饭，菜没有，只有一罐头瓶辣椒酱。 据当地人讲，去海南要边境通行证，如果办不来，只好找当地的渔民搭船过海，不过要花很多钱。 在海安镇码头，我们遇到几个公安人员，收查、盘问是难免的，那张厂里开出的介绍信不好使。原准备乘15点10分的"宝岛号"过海，现在看来又要泡汤了。 望着波涛汹涌的海水 ，我和修华面对面的发呆。 我看到的第一棵椰子树是在徐闻，我们已经感觉到了热带气息。 正当我们十分沮丧地面对琼州海峡发呆的时候，海安码头上的几个警察拿着对讲机朝我们跑来，当时的样子像抓住了逃犯，两个人架着我俩就往码头上跑，边跑边用手提电话喊着什么。将要驶离码头的"海鸥号"又重新靠上码头，几个好心的警察把我们推上船叮嘱到："船票不用买了!到海南别太死心眼儿，有人问证明，就说你们单位开的介绍信是处级的。" 这样的变故让我这个十分机敏的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由于太匆忙，我们连询问他们姓名的机会都来不及。船缓缓离开海岸，大陆和海岸线越来越远，站在海风之中，我长长的头发像松针刺向海天一色的空气之中，尽管海风很腥，但我感觉到氧气的甜。 徐闻的海安之所以如此深刻地停留在我的记忆之中，最主要的原因是我并不知道那些好心的警察。记得，我们在码头上徘徊的时候，有一个警察曾询问过我们，我们行走的样貌很奇特，外表虽然很脏，很潦倒，但在一些人眼中还是能看到与乞丐不同的气质。很多人都说过，你们外表是乞丐，但气质上有慑人的力量。或许我们简单的叙述感动了那个警察，在船即将开走的瞬间，他决定了帮助我们，我们本来看起来逾越很困难的琼州海峡，一瞬间变得容易了。 我现在回忆过去的经历，觉得自己行走的命运十分神奇，总在濒临绝境的时候有人有运气帮助我们。记得有一次我在内蒙古草原遇到狼，觉得凶恶很温顺；还有一次在宁夏青铜峡，我们沿黄河行走，身边没有一分钱了，却在荒无人烟的亘古河滩中，随着纷飞的野草，天空中竟然飘来一张十分破旧的100元钱，我以为是假币，后来居然是真的，我们就是用这100元走过了整个宁夏……我由此相信，行走的人除了有勇气和智慧以外，还要依靠天佑。这种运气不属于经验，而是属于一种天然的气质。 句漏山脉自广西省境分支南下，入广东省构成雷州半岛之脊，其脉南渡琼州海峡为海南岛。 "海鸥号"向海南岛驶去，银白色的海鸥追逐着浪花在船舷边飞来飞去，我们站在甲板上望着远遁的雷州半岛，真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海浪一次又一次袭击船舷，修华开始晕船，抚着船栏杆呕吐不止，差一点把肠子和胃吐出来。海峡真的很狭窄，估计用了一个多小时间，我们终于看到了海南岛。海口是我们在海南经过的第一个城市，也是全国最大经济特区的首邑。 细雨迷朦，椰风阵阵，我眼中的海口十分沉静，1991年的海口并不繁华，街上到处都是来自全国各地，希望到海南淘金的人，海南热当时已经有些萧条，我遇到了许多大学生，他们向我表示，他们不知道自己的明天是什么？ 我们上岸以后几乎没有在海口停留，其实当时的海口并不大，看不到高楼大厦和时髦的汽车，就是个小城市。沿着道路我们一直走到琼山县灵山镇，经这里到三亚有两条路，一条是贯通整个岛子中间的公路，经过五指山到三亚，距离是303公里 。而我们则要绕着整个海南岛行走，路线是经文昌、琼海、万宁、凌水、三亚、天涯海角、黄流、莺歌海、东方、白沙、澄迈，然后再回到海口市，预计要一个月的时间。 在灵山东侧的椰林里我和修华席地而坐，嘴里嚼着馒头在地图上规划着行走路线。海南我丝毫没有意识到任何艰苦，气候、地形、沿途的村庄市镇对于我们这样的徒步旅行者，走一步就是一个天堂。就是吃路边的甘蔗、椰子、红薯、木薯等食物，我们也不会饿死。野外是一个浩大的床，海滩、椰林、无人居住的寮房到处可以睡觉，我们把在海南的徒步旅行称为最没有挑战性的假期。 在灵山镇我遇到在海南唯一不讲究的一个人，是一个操海南口音的瘦高个子男子，看他那盛气凌人的样子我忍不住在心里发笑，他大概看到我们衣裳破烂，以为我们是到海南捞世界捞不到的人，存心想欺负我们，向我们我们要钱。 这段时间，在外走油了，对这种小虾米我们根本不当回事．真有本事的强盗肯定不会向我们下手，有能力向有钱人下手，我们几乎一无所有，能在我们这里敲诈到什么？ 我装听不懂，闲着也是闲着，我比比划划地跟他逗乐．那个人说，如果我们不给他钱，他就会找人拿棒子打我们。 我装傻卖呆，把他的意思理解成上树摘椰子，那人很卖力气，唾沫星子乱飞，又拿出一张10元面值的人民币加深诱导……我不愿意与他费口舌，便喊过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当地青年人问，他说得是什么。 那个人立刻收起凶相，向青年解释，说我们可能被人打了，他很可怜我们……没说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湿润的亚热带海洋性气候造就了海南迷人的自然风光和独特的风俗，婆娑的文昌椰林，蓝宝石颜色的迈号海湾，棕榈树掩映的黎家草寮在我们脚下再也不成为遥远，而是活生生的现实。 海南岛的冬季和夏天一样，日平均气温22℃以上，赶夜路也不怕，露宿野外折几根芭蕉 叶挡住露水就成，日平均行走100多华里不在话下。 从心里讲我非常喜欢行走时的海南岛，即使你什么都没有，也能活得很滋润．不过现在，虽然我没有再去海南，但感觉除了美丽的风景，听到只是开发过的高档名胜，黑心的导游．剩下那些当地的淳朴并值得我敬重的人，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当时去过的兴隆温泉几乎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还记得一个叫宝树的小学，走进学校看到了许多可爱的孩子，现如今他们应该长成大孩子了，有些该结婚了，不知道他们的生下的孩子是否依然保持他们父辈一般的淳朴．学校很破旧，墙壁上有很多相框，里面的人物是从宝树和龙滚出去的华侨，或许他们有了一些钱，还不曾忘记养育过他们的村庄，捐了一些钱让故地的孩子们更好的上学．他们因乡情的关系，成为学校的校董，一直站在墙壁上所有在宝树课堂中学习的孩子们微笑． 现在的孩子向谁微笑，是金钱还是改变的幸福？ 经南林，翻跃险峻的九曲岭，我们来到岭门． 这是一个黎族寨子，寨子前，亭亭玉立的槟榔树下的站着一群穿灰色筒裙的黎族姑娘，她们的嘴唇红红的，有滋有味了地嚼着槟榔，我们蓬头垢面的模样大概把她们吓坏了，她们惊叫着扔下绿叶包裹的螺灰，逃到棕榈和芭蕉树的后面，远远地窥视着我们． 我打趣地说： "怎么样?回头率挺高"。我们经历风尘的样子的确让人害怕． "别臭美!瞧你满脸的胡子，不把你当成从黎母山跑下的猴子才怪了。"修华搡了我一把． 我发现他到海南以后情绪好多了，岁月磨练人的性格，他能抛掉心理上的压力对我们完成徒步旅行很重要。 我们正兴趣盎然地在路上走着，从路边的甘蔗田里蹿出七八个皮肤黝黑的黎族孩子．他们的目光中充满了敌意，我们的确像坏人，不像好人。 我们在村头的土地庙前坐下，把鞋脱下来控去里面的汗水，又笑着招手让孩子过来。 孩子们对我们的态度有所改变，怯生生地把一捆甘蔗放在我们脚下，我毫不客气地捞起一根嚼食起来。 在少数民族地区，不管人家拿出什么吃食都要尝尝，这是对人家的一种信任。我到海南岛之前的上一年，一位中央领导来海南视察，黎族老乡摘了一百颗椰子表示心意，或许是从安全考虑，摘来的椰子一个也没动．这无疑伤了黎族老乡的心，他们和我们谈起这些还耿耿于怀。说领导瞧不起我们． 我问孩子们："寨子里还跳舞吗?" "跳!霹雳。"说着，孩子们摆头、当手扭胯给我们跳起霹雳舞来。霹雳舞是当时非常流行的现代雾，像现在的街舞一样，我的霹雳舞其实跳的很好，动作迅捷，舞蹈的幅度很大，再加上节奏性很强的动作，博得孩子们的欢呼，我停下来对孩子们说："不是那种舞，是这种舞……"我拿甘蔗当杵棒装做舂米的样子． 他们似乎明白了，还夸我："奥雅(大爷)跳得好!"我摸着胡子和修华哈哈大笑起来，大爷?我们真的这么老吗! 1991年1月1日，我们走到烟墩，我被烟墩的海迷住了，不愿意再往前走一步．因为是元旦，邮局里已经没有人，为了等这枚邮戳，我和修华决定在这歇半天。一是纪念另一个年份的开始，另外想不带任何功利地享受海南的风光． 修华在烟墩采购了一些"年货"。一斤很烂的刀鱼、一斤肥肉、一斤散白酒。衣服在进深圳时洗过后，一直没洗，也该洗一洗了。在流向大海的淡水里我们扒光所有的衣服，赤裸着身体在海岸上奔跑，累了就枕上一个椰壳在阳光下睡觉，这时的阳光几乎没有任何中伤，剩下的全是温情和抚爱，我睡了很香甜，海南的睡眠松软不带任何杂质． 醒来时的烟墩海滨十分美丽．海蓝蓝的像刚出染缸的绸缎，白色的浪花一遍又一遍地抚摸银白柔软的细沙，贝壳、珊瑚随着海潮冲到岸边，奇形怪状，精美绝伦。我赤裸着身子，扑进大海 ，在浪峰波谷中游水，海鸟在我周围飞翔嬉戏，我没有牵挂成为自然真正的儿子。 修华像一个主妇洗过衣服，沿着海边的沙滩向远处走去，远方或许有他要寻找的答案． 烧菜做饭是我的事。岸边有许多被潮水带上来木板和树枝，木板大概是船的遗骸，把这些当柴烧最棒，柴干火烈饭一会儿就做好了。先前，我用的是珊瑚礁当灶台，等火烧起来，珊瑚虫的尸体在火中像爆竹似地噼啪四溅，以前我以为珊瑚石就是石头，没想到它的性格是如此的暴烈，珊瑚石打在脸上得很疼。我干脆把饭盒直接架在柴堆上烧…… 修华图便宜，刀鱼显然不是好的，刚下锅就成了鱼粥，就着5角一斤的老酒，吃起来依然香甜。 夜晚，一轮皓月从海上冉冉升起，海边的椰树叶子被月光剪了影，海边有几座高脚寮屋，是渔人打鱼住的，屋里机关是一个摇把辘辘，一端用绳子扯到架在深海的网具上，渔人走了，我们住在寮屋里无事可做，便把网下到海里，呆了好一会，我让修华起网，自己划着一个圆形大木盆乘着银白的月色划向大海深出，来到网边，用杆网一划拉，还真网到三四只螃蟹和几条燕子似的小鱼……装着这些收获，我任意随着木盆在海水中荡漾，生活其实就是这样一个木盆，靠岸或者倾覆不是我们个人所能左右的，我们要做的只是享受．享受幸福，享受苦难． 海南岛没有冬天，有时日气温高达26℃。一群群彩蝶正忙着交配，它们对爱的执著真是目中无人，满天飞舞，像花瓣儿，我胡乱抓了一把，就能抓到三四只。海南的蝴蝶如漫天的花雨，散漫而美丽． 在我们露宿的帐篷下，经常能看到健壮肥大的四脚蛇和形象凶猛的毒蛇，对这类动物我们早已习以为常，你不招惹它，它不会主动向你发起进攻。动物善良，起码比长大的人类要善良，人长大以后，有了思想，有了欲望，要不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比他聪明，叫自卑；要不觉得世界上的人都比自己愚蠢，叫欺负．所以我因为世界的所有聪明和愚蠢都比不上动物对人那么直接，要不逃跑，要不进攻，要不你不要干扰我，让我按照自己期望的幸福生活．所谓的美满生活就是不被任何精神和物质生活袭扰的世界． 凌水是黎族苗族自治县，在大街小巷到处都能看见到卖槟榔的妇女，她们穿着深色手织的布裤席地而坐，面前放一个浅浅的竹匾，里面盛满腰子形状的槟榔和一种我叫不出名的叶子，然后再用手从一个黑色罐子里掏出浆糊似的白色的液体抹在叶子上，买卖就算开张了。 这里大人嚼槟榔，孩子嚼槟榔，男人嚼槟榔，女人嚼槟榔……无人不嚼槟榔，每家庭院里都有几棵枝干挺拔的槟榔树。男人嚼槟榔尤如豪饮烈性白酒面红而赤，女人嚼槟榔象涂沫唇膏，樱唇娇艳红润…… 经过南湾猴岛时，我们损失惨重。猴岛上的居民是1300多只猴子，这些猴子被游人宠坏了，手脚不干净，抢劫偷窃是它们的强项，我们的包和照相机生怕被抢走，只能溜着海边走。 海边石缝中有许多螃蟹，我和修华见此情形，把照相机和行囊放在浅海的礁石上，(主要是为防止被猴子们抢走。)蟹子很玩固，你抓住它的一条腿也不能将其整个擒获，有几只是宁可舍足，也不把命交给你……抓蟹子抓高兴了，也忘记了时间，夕阳中，潮水不知不觉涨了起来，等发现，相机和行囊在海水浮了起来，我们俩急忙抢救也为时晚矣。照相机经过海水浸泡，不仅损失里面的底片，快门从此后也失灵了。) 因为我们继承了连续，才使遥远变成了现实；因为我们舍弃了安逸，才从痛苦中生成出欢乐。 天涯海角在我们脚下越来越近了，最先看到的建筑物是那座为传亚运"圣火"而修建的烽火台，我以前觉得天涯海角很远，而现在当我们走到它面前时，心却很空虚。这是天涯？那么我们要走的更远的地方是什么呢？ 一碧万顷的大海拥揽着弯月似的沙滩，沙滩的尽头是堆堆墨黑的礁石，礁石周围是鲜艳的伞盖和如云的游人，在这似曾相识的景物面前我的心情显得异常的平静，不知怎么的了，脚步变得越来越沉重，双腿一软便坐在滚烫的沙滩上，修华健步向前跑去，冲着我豪气冲天地说："到天涯海角了!我要站在最高处欢呼我们的胜利!" 坐在沙滩上，我们整理行囊，这时，一个穿粉衣绿裤，扎黑色平绒肚兜的中年妇女过来搭话："兄弟，买串珍珠项链吧?" 我翘起露出四个脚趾的破鞋对她说："我们，连双鞋都买不起，别说买项链了。你不信，看鞋都磨漏了"。 她咂咂嘴儿怜悯地望着我们。 我问："大姐是苗族吧?" "不!我是回族。"她回答。 "赛俩目(您好)!"我用回族问候语问候她。"您是穆斯林?"她惊喜地睁大眼睛。回语我只懂得几句，遇到回族朋友是现炒现卖："不!我是大脚人儿，但我有许多穆斯林的多斯替尔(朋友)。" 她转身抱来两只青椰子请我们喝椰汁，说等一会儿领我们到羊栏镇找清真寺的阿訇，穆斯林的朋友就是他们的朋友，他们会帮助我们凑够回程的车费。喝完椰汁，她又用刀劈 开椰壳让我们吃白色的椰肉，在善良回族大姐面前我不敢打诳语，向她讲述徒步旅行的事。 让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我们为什么有车不乘，却要用脚去走。 我们在天涯海角象征性地取了一捧中国最南端的国土带在身上，便前往天涯边防工作站。 1991年1月11日，武警天涯边防工作站站长钟国海站长在签有"雷锋班"名字的国旗下端，写上了"守卫天涯角卫士"几个字。 这是徒步中国大陆东西南北四个端点中最南端的签字，也是正式徒步后在国旗上的第二次签字。 经梅东、崖城、黄流到莺歌海我们大约用了3天的时间，走出莺歌海盐场乌云便布满了天空，接着就是倾盆的大雨。我用塑料布把行囊盖得严严实实，生怕淋湿了国旗、邮戳集和日记。我们从出来就没置办雨衣，因为走路多件雨衣要负担一定的重量，在我们身上几乎没一件多余的东西，那怕平时旅行用的必需品 顶着暴风雨走了大约一个小时，我们遇到几个天真烂漫的孩子，他见我们浑身湿透了，便好心地把我们领到他们的学校。这里是罗佛镇福塘村。孩子们帮我脱去外衣，又找来几件不知从那弄来的干爽衣服。修华冷得浑身哆嗦，上牙碰下牙连声道谢。 孩子们帮我烘烤衣服的时候，福塘小学的校长来了，问明情况，校长热情地把我们请到家中，让爱人弄了几个菜，还帮我们安置了住处。 在感城、岭头我所遇到农民大多苦丧着脸，地里的西瓜又大又好，可就是不值钱，气得农民把牛群赶到地里随便糟遢。海南岛是我国最大的反季节蔬菜基地，农民由于信息不灵，盲目生产，果菜是丰收了，可是没销路。路边到处遗弃辣椒、黄瓜，一个大西瓜仅卖0.4元钱。 从八所、抱板、芙蓉田、福城、临高、儋县我们又回到海口市，从1990年12月28日到1991年1月23日，我们徒步环绕海南岛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 从海南岛重新登陆雷州半岛，双脚像是充了电，脚步矫健，日夜兼程。因为，在此之前，我已向家寄过信。我们十分思念故乡和亲朋好友们，我让他们把信寄到钦州市团市委，到那里，我们就可能知道家里的情况了。 经红家、北坡、杨柑、界炮、安铺、车板，从山口进入广西境内，然后是高桥、红江、闸口、南兴、三合口农场，经海市、下洋、乌家、那王江，1991年2月7日到达钦州市。一进钦州市我们就往团市委跑，也顾不得和热情的孙书记寒暄，急忙打开家里寄来的包袱、信件 、录音带。 家里来信的意思劝说我们放弃徒步中国陆地边疆的计划，也有持不同观点的，就是修华的父亲，还有我们的朋友朱孔珍、苑宝田、胡建、洪永亮等，他们把声音录在磁带上了。听到从录音机传出来的熟悉乡音，我们显得特别兴奋……家里或许知道我们铁定要走下去，同时寄来的1000元钱。由于我们坚持拒绝任何部门的赞助(主要是考虑保持这次徒步旅行的纯洁性，不想把旅行的意义与经济和金钱混淆在一起。)一些以组织或部门给的钱我们一概拒收。(但有些出于真诚朋友情意的赠予除外，这些人的名字我们都一一记了下来，本书中也都能涉及到他们的故事和名字。) 都说"家书抵万金"，这盘磁带何止是万金哪!夜里，露宿在防城大路乡一片甘蔗田里，换上新电池，打开录音机，阵阵乡音从录音机里传出来，在潮湿而又甜蜜的夜空中飘荡，这声音使我们激动地说不出话来。这是朋友苑宝田和朱孔珍的声音："家里有朋友们在，就请放心吧!……你们的父母并非想象的那么脆弱，记住!要走，就走到底，别以为只有你们两个人在走，我们的心无时无刻不伴随着你们，如果……，如果你们其中真有人倒下了，另一个人也不要停止脚步，即使你们都倒下了，还有我们，……我们会继续沿着你们没走完的道路走下去。" 修华父亲平和的声音："从感情上说，我不希望你们去吃这么大的苦，你们都是好孩子，要走，就走到底，否则，就不是我们的儿子!" 修华母亲哽咽的声音："我要人，我不要钱，我只要你们平安……" 北伦河从这里入海了．茂密的红树林从海里从河里漫上岸来，潮是退了，可绿也冲破了水的掩盖，顶立起一丛丛翡翠的华冠，驱赶着力竭的潮汐，把我的目光带到河的尽头海的开始。我注意到白的鲣鸟却爱绿树出水的瞬间，嘴吻波皱，翼掠叶颤，直到河比海淡，便整个身子扎进水里，衔起一尾觅饵的鱼儿，引来同伴的阵阵啸叫＿＿北伦河流进北部湾的地方并不荒凉，时常可以看见苇叶般的舟儿，被渔人用一根篙点到水的中间，船里的蔑篓早已装满了沙虫泥蟹，如果有一盆清水一碟蒜酱，就可以一品大河和大海的新鲜了． 在喧闹的小镇街巷里穿行，我分不清谁是越南人，谁是当地的中国人，他们的语言为了经济的交流已经彼此互通彼此掌握，我所谓的越南人，就是女人头上的尖尖斗笠和男人头上的盔式帽。还有几天就要过春节了，性急的孩子们迫不及待地燃放起鞭炮，红红的纸屑像绚丽的花雨飘落在行人身上．经营糕饼的铺子生意特别兴隆，越南人也过春节，他们把带来的田鸡，乌鱼等土特产在东兴的贸易点销售以后，纷纷涌到糕饼铺之类的铺面里置办年货。 我躺在竹床上正在盘算着翻越十万大山的路径，东兴镇团委的陈强和小黄不容分说，拽起我就往外走，说要带我到越南的芒街去看看。这次出国没有正式的护照，因为我的身份是中国边民． 连接中国东兴和越南芒街原来有一座石桥，对越自卫还击战时被越方炸毁了．来往两国的主要运输工具是一些木船。船驶过宽阔的北伦河进入越南的内河．我看到了一座完好的桥，桥因河而得名，叫哥隆桥，芒街的贸易市场设在哥隆桥附近．按照入境手续，我见到了我花两元钱的简易护照，那是一张普通的便条，一个越南军人在便条上写了几个类似汉语拼音的文字，我们就可以畅通无阻地踏上越南的国土了．芒街市场是由钢筋混凝土建筑起来的不规则建筑．市场内的商贩绝大部分是中国边民，中国产的服装，百货，东北的蜂王浆，广西的漓泉啤酒，中草药＿＿是我在摊床看到的大宗商品．东南有一个较大的停车场，除了很多的摩托车以外，还有中国的解放牌汽车和苏制卡车．我用５元钱兑换了几千元越币以后，感觉有些气壮，满市场找寻中国商品以外的东西．越南边民的小吃摊小货摊散落在主市场周围，越南烟我是要抽的，中国内地的廉价烟几乎我都抽遍了，辽宁的力士，山东的鲁北，浙江的五一＿＿但都比不上越南烟难抽，火柴质量更糟糕，烟咬火不算，火柴怎么擦也擦不着．一个鱼缸般的玻璃邮亭引起了我的注意，我有个癖好，路要走，遇到邮局我必然要到那里打上当日的邮戳．女邮递员赤脚坐在床榻上，我买了几张邮票，图案是两个穿工装的男女，他们的气质让我联想到文革时期的宣传画，张扬着一种精神和力量．女邮递员的脚居然可以当成手，攥起小榔头似的邮戳给我敲上了异国的留念． 烟邮戳和其他方面的事情对我的诱惑力是有限的，我到越南所关心的别人很难知道．我最想了解的是仇恨和生命的繁衍．仇恨与美国人和越南人中国人和越南人的战争有关，生命和战争的毁灭有关．在市场上我见到最多的是越南的女人，她们可以称为生命的源泉，她们一边抚育着孩子，一方面经营着自己的生活，至于仇恨我没有看到任何痕迹，我们的善意换来了他们的善意，仇恨被化解被忘记被隐藏＿＿我所面对的是微笑是坦然．傍晚，北伦河两岸的码头依然忙碌，船驶向那边又驶向这边，一些被水一类阻隔的东西就这样被有限的木制器物承载了． 一个有着乌黑眼睛的越南女人拉住我，示意我帮助她把沉重的口袋托到肩上，她长及腰际长发在重负下晃悠了一下，我默不做声地从她肩上卸下口袋首先先上了船，我的举动迎来了她和身边两个孩子的欢心，在船上女人扒了一个香蕉送到我嘴里．从陈强口里得知，这个年龄看起来不到２５岁的女人是那两个７岁多孩子的母亲．为了保持小船的平衡，我把大一点的男孩子抱在怀里，我的话孩子显然听不懂，孩子的话我也听不懂，但我们都努力的用手和嘴巴在说．孩子仰起头露出少了两颗门齿的牙朝我笑，那笑充满了天真和友好．我爱抚地摸了摸他发黄的头发，随手捻去几颗虱子卵，他的母亲把斗笠掩住半边脸，我却能感觉到她正在专注的倾听我和孩子谁也听不懂的交谈．我的爱抚竟然使男孩兴奋地把两只脏兮兮的小手含在口中，一阵悦耳的鸟鸣从他嘴里响起，我敏感的耳朵听过太多自然的声音了，闭上眼睛竟然分辨不出这优美的啾鸣是来自人的模仿，我的眼前只剩下绿的树，蓝的天，清澈的河＿＿＿＿ 注：版权归作者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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