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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世界屋脊》之喀喇昆仑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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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世界屋脊》之喀喇昆仑篇

金色大地

翻过界山大坂,就从喀喇昆仑的大荒之境进入了至纯至美的王国。金色的草地漫漫无边。

那是纯金的颜色。一直铺张开去,除了河曲里的绿水和山峰上的白雪外,完全是一个纯正

的金色大地。它延伸着,直达神圣的地方。

风从更高处掠过,声音显得很远。藏野驴在远方无声地奔驰,留下一溜烟尘。几只黄羊抬

起头来,好奇地打量着我们一阵,然后飞奔开去。山仍然有。但每座之间闪得很开,留下

广阔的平原。险峻的冰山则在很远的地方,在阳光里闪着神奇的光。

天空的蓝显得柔和,像安静时的海面。大地充满着慈爱,让人心醉和感动;让人感觉这里

的每一座峰峦,每一块石头,每一株植物,都是皈依了佛的。实际上它们的确被藏民族赋

予了神性。

几只雪雀突然从金色的草地间飞起,鸣叫着,像箭一样射向蓝天,消失在更远处的草甸里

。鹰盘旋在高空,很久没动。

大地如此新鲜,似乎刚刚诞生,还带着襁褓中的腥甜气息;大地如此纯洁,像第一次咧开

嘴哭泣的婴儿。

它让我无所适从,不禁热泪长流。只有眼泪能表达我对这块土地的惊喜和热爱,只有眼泪

能表达我对这至纯之境的叩拜和叹服。

我已感到这大地的神圣性。听到了大地中传来的悠长的法号声。觉得这每一株草都是一句“

六字真言”。

我正被这里的风和停滞的时光洗浴,贯彻了我的五脏六腑、血液经脉、毛发骨肉,它让我

重新认识自己的过去,重新认识自己的灵魂和内心,重新认识我们致力追求的一切。

洗浴自身,似乎是进入神山圣域必须的一道仪程。只有使自己澄明如水、流畅如风,才配

继续前行,才配感受信仰的伟大。

车虽然颠簸得十分厉害,但在那种静穆之中,却感觉不明显。

刚下苦倒恩布大坂,我们就听到了歌声:

公马群在右面山上,

母马群在左边山上,

老马在一望无际的草滩上,

马驹子在沙涡子里头,

低矮的灌木丛中放山羊……

歌声高吭、嘹亮,充满激情,在天地间久久回荡。

我们循着歌声寻找歌者,却没有踪影。又转了十多分钟,才看到她。她骑在一匹矮小壮实

的藏马上,放牧着一大群毛色各异的羊、一匹威猛的藏獒跟在她的身边。

看见我们,她勒马停住了,把吠叫的藏獒喝住。看着我们,它穿着宽大的皮袍,围着色彩

鲜艳的帮典,束着红色腰带,有一只脱去的袖子束在腰间。显得豪放而豁达。

她的脸红黑有光泽,众多的发辫盘在头上,上面饰着银币,翡翠、玛瑙和绿松石。耳朵上

的耳环,脖子上的项链,使她显得贵气而端庄。她最多十六七岁。

她看我们的眼神是那么专注和热烈,我感到了她目光的清纯,她的羊此时也大多抬起头来

看我们,而那条狗不离其左地护着她。我们怕惊吓她,停车不再向她走近,只在远处看着

她笑着,招手让我们过去。她笑起来,是那么美。白玉般的牙齿远远就能看见。

但我们快要走近她时,她却勒转了马头。小小的藏马,载着她,一跳一跳地跑远了,只留

下一串清脆的笑声。

那匹高大的牧羊犬像笑话我们似地冲我们吠叫了一声,赶着羊追她去了。

我向前方望去,没有看见毡帐,也没有看见炊烟,只有金色的草地一直延绵到模糊的雪线

。她站在一个小山包上,只有一朵玖瑰花那么大一点,她的羊正向她涌去,但也显得越来

越不起眼,只有她的歌声又在前方响起来。仍然那么动听——

在那白色的雪山背后,

有一个无瑕的白衣情人,

同我纯洁的心灵一样;

在那白色的大山背后,

有一个美如玛瑙的情人,

如同我美丽的眼珠一双……

我远远地望她很久,直到她消失得无影无踪,我有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那天,直到多玛

兵站,我再没有看见过牧人。我不知道她的帐篷支在哪里;不知道她的家在何处;不知道

她是否已有“白衣情人”;也不知道在那样无边的旷野中,她是否恐惧过,是否有过孤独。躺

在多玛的夜间,我对她想念了很多。我以一种忧郁而又复杂的心情想念她。像想念一个离

我而去,走向不可知的远方的恋人。

后来我听人说起,在藏北,像她这样的牧羊人,逐草而往,走时带点糌粑奶茶,一出去就

是十天半月,日出而牧,日落而息,走到哪里,找个山洼或背风的地方,把羊群收拢,牧

羊人把那板皮做的长袍一裹,就挤在羊群中睡了。如是这样的话,她也一定过着这样的生

活了。

长天为帐,大地为床,风为她催眠,白雪绿草,任她前往,这符合她自由的天性。也让我

们心中希望的美永恒。这可能就是她丝毫没觉出悲苦的原因。

在阿里的那些天,我常常想起遇见她的那个地方,也时时想念起她。虽然她并没有走失,

但我却没法改变我在那里走失了一个姐妹的想法。虽然,真正走失的不是别人,正是我自

己。

上路者已没有故乡

我把前往世界屋脊之路称之为“天路”,其实,这一点也不夸张。更准确地说,它是“世界屋

脊的屋脊”。喀喇昆仑、昆仑、冈底斯、喜马拉雅等巨大山脉纵横于我们居住的这个星球之

上,成为人类需要永远仰望的高度。它自古以来的封闭和前往那里的路途的遥远艰险,又

使它成了中国,乃至整个世界最为神秘的地区之一。

上路的那天,叶城的天空点缀着薄薄的桔色,显得十分宁静。空气中烤羊肉和孜然的味道

还没有散尽,人们还沉睡在这种迷人的气息里,确切地说,现在还是新疆的黎明。

但澄明的天地之间,一切都显得格外清晰。

这个小城的这一天,从我们和另外几个早起的维吾尔男人的莫合烟味中开始了。

毛驴开始高唱自已的情歌,鸡和狗也大声应和,一起抒情地歌唱着这个早晨。

小城像一架大床,响起了人们翻身的声音。人们陆陆续续被唤醒了。

山影明晰起来,褐色的一片,没有见到朝阳,但高处的山峰却被照亮了,一片瑰丽,像是

悬浮在尘世之上的圣景。

白杨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偶尔飘飞下一枚金色的叶片,像大自然写给我们的书信。

我拾起几枚来,带在身上。

对我而言,叶城只是我的又一个出发地。而零公里,则只是前往阿里的起点。

“零”,在此时既是开始,也是结束;既是出发,也是回归。

当越野车近乎仪式地缓缓跨过那个路标时,我感到自己进入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一切,都只有靠那高原无处不在的神灵的引导了。

单车走昆仑和阿里,任何人都会感到畏惧的。

那毕竟不只是一块悬于高空、神奇诡异的高原,还是一片沉雄辽阔的梦境,几千年来,没

人能够惊醒它。

早已有人试过,在那里,仅有勇敢和万丈雄心是不够的。勇敢在它面前会显得幼稚和鲁莽

;因为它本身就是一种无可比拟的高度,所以万丈雄心在它面前也会显得矮小。

在那里,你首先得学会敬畏自然。

这些遍布于昆仑和阿里积雪覆盖的群山、飓风横扫的荒原、奔腾汹涌的河流、险恶卓绝的

山谷和高耸云天的大坂的妖魔鬼怪,虽然来自于人类的信仰,但他们以信仰的方式存在于

天地之中,传播于时空之间,它告诉我们,凭我们弱小的肉体是无法不敬畏的。

我宁愿相信它是一个看得见,却不甚清晰的世界;或是一个超越宇宙现实的纯净领域,只

有满怀虔诚之心,用信仰者的眼光才能看得分明;只有用静穆、庄重的准则和繁复的宗教

仪式才能控制;只有将自己的身心融入其中,成为其虔诚的部分才能理解。

我们前往的是神的领域,圣的居所。神圣之域,那不仅是地理上的,更是信仰上的。

路旁,一辆蒙满尘土的吉普车旁,两名青年人点着香火白烛,摆着祭品,正朝昆仑磕头致

敬。那虔诚的神情让人顿时肃然。他们的脸上闪烁着泪光。那是感恩之泪。

他们感谢神的帮助,使他们平安地从天上降回到了人间。

我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叶城,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留恋之情。我觉得自己不是走在新藏线上

,而是站在易水之滨,到处一片肃杀沧凉的景象。铅云满天,黄叶遍地。可转念一想,这

景象正适宜壮士出行。恍然觉得自己正是一白袍飘然、利刃在握的壮士,正要去刺杀这凌

驾天下,目空一切的山的暴君。

田野和村庄一掠而过,已有维吾尔族农民从村庄里坐着毛驴车出来,悠闲地到地里去收获

,一位骑着红马的牧羊人赶着一团灰白的羊群,吹着口哨,正往山里去。一只不知名的鸟

穿过刚刚过去的夜晚,乘着清爽的晨风,朝我的身后飞去。

我知道,我除了向前走去,已别无选择。

因为,在车辆驰过零公里的时候,我就已经上路了。

上路者已没有故乡--哪怕这故乡仅仅是象征性的

叩开昆仑之门

一架架大山从车窗外冒出来,然后越来越高,直上云霄。有些像古戏中进中军帐时,站在

两旁的武士“咔咔”架在头上的刀剑戈予。只觉得头顶“嗖嗖”发冷,头皮一阵阵发紧。

过了八十里兰干,人烟渐渐稀少。又行五十公里,到了普沙,它是最后一个村庄。在大山

的怀抱里,它像一粒尘沙,随时有可能被一阵风刮得无影无踪。

阿卡子大坂是进入昆仑的第一道门槛。它全长22公里,路面狭窄,地势险要,经常塌方,

峰回路转,形若盲肠。

心惊胆战地翻过阿卡子,无边的荒凉就像大海中的恶浪,滚滚而来。褐色的山峰从狭窄得

只能容下一辆车通过的道路两旁拔地而起,直插青天。四周顿时阴暗,寒意逼人的山风在

沟谷之间冲撞着,发出困兽般的厉声嗥叫,震荡得岩石不停地从山上滚落下来。

车已扎入莽莽昆仑之中。我猛然意识到了我们的无助,原来从没有感受过的巨大的自然的

力量,把我们推到了孤独的境地。一块岩石、几丛杂草,一星尘埃也似乎比我们强大十倍

、百倍。

它让我们静默,不敢言语。

我们听不见大自然的任何声响。所以,当我们看见公路边那一绺溪水时,心情格外激动,

是它告诉我们这大山还有生命,是它在安慰着惶恐的心。它潺潺的流水声,闪耀着光芒的

银色水珠,和偶尔与石头相遇激起的白色浪花,像暴风雨夜晚里母亲的小夜曲。它对这些

高山巨岭毫不畏惧,虽然同样孤独,却一直在快乐、自由地歌唱。

没有树,连一片成形的草甸也难以见到,除了高处的冰雪,这是一个由枯槁的山石组成的

死寂的王国。

在从阿卡子大坂到库地的六个小时的行程中,我们没有看见一个人,没有看见一辆车,甚

至连一匹马、一头驴也没有看见。我们只感觉到了某种气势非凡的东西正向我们逼来,他

压迫着我们,使我们呼吸维艰。

当我看见那道隐伏于云雾和残雪之间的白线时,库地大坂到了。

库地,昆仑之门户。

我们停下车来,仰望着那巨大的岩石、陡峭的悬崖、直上青云的冰峰雪岭、游丝一样蜿蜒

缠绕的公路和云雾缭绕的大坂顶,突然间有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我们都是第一次走这条路,心里没有底。它传递给我的信息似乎是:在这条路上一定要静

默,要少说话,目光也不要乱看,要像一个循规蹈矩的清教徒,要把它看成自己必须皈依

的神。我就像一个第一次冒然闯入某个神圣殿堂中的顽童,感到了从未有过的威严。

新藏公路从叶城出发,普兰结束,全长1455公里。平均海拔4500米,是世界海拔最高、路

况最差的公路。全线要翻越十多架大坂,最高的界山大坂6300多米。这条公路路窄,坡陡

,弯急,夏有水毁塌方,冬有积雪冰坎。好多大坂一夜积雪可厚达两米。据不完全统计,

自通车以来,已有2000多辆汽车摔烂在这条路上,将这条路称为“天路”,的确是一个再恰

当不过的称谓了。

车以10公里的时速缓缓行驶,像一个风烛残年里的老人在被迫攀一根垂直而下的命运的绳

子;又像是一位乞丐要跨进这道门槛,去攀附坐在龙位上的帝王。我们不往路边看,路的

宽度刚好够搁下车辆。我不安地看着司机----他无疑是我们生命的主宰。他紧紧地抓着方向

盘,脸黑着,不时骂一句:“我操 !”

就是这道大坂,使许多欲进入昆仑的人,一腔豪情而来,到此后就骇然止步,不敢再往前

行。

终于来到云雾与白雪交融的大坂顶上。

在这里,我生平第一次领悟了何为高度。

——那是一种眩晕,是一种被现实和理想同时击中脑门的带着双重痛苦的眩晕;同时,还

有些酒后沉醉的飘飘然,觉得身后长着一对翅膀,只要展开,即可飞去。

脚下是壁立的危崖,岩石突兀,峭壁千仞,鹰翔于脚下,云浮于车旁,伸手可摸蓝天,低

头不见谷底。太阳像突然变胖了,显得硕大虚浮,没有一点真实的感觉。

高处的风带着凛冽的寒意浩浩而来,雪如此圣洁,以至让人觉得它的光芒就是神的光芒。

阳光没有一点暖意,但把对面的山岩照耀得格外清晰,几乎可以看见岩石的纹路。更远的

苍茫峰岭则笼罩在一片混饨之中,看不分明,好像有意要把它掩盖起来。

寒冷使我们不愿久留,但看看下大坂的路,我们又有些绝望。公路是在壁立的山势之间、

是在危崖峭壁之间硬凿出来的。流沙碎石稍有震动,便哗哗而下。那路是一个巨大的之字

,像一柄巨剑,野蛮地刺向远处,又横蛮地劈回来。窄而倾斜的路面,稍有疏忽,就有可

能车毁人亡。

路边的护栏像神灵伸出的手臂,要护住我们,却又力不从心。

这时,却遇到了一个小小的驼队。一个维吾尔汉子赶着5匹驼,向我们迎面走来。他让我

想起了斯文?赫定——似乎说到中亚这块大地,就不得不提起他。其实,他只是无数个在这

条道路上走过的勇敢者之一。唯一不同的是,他记叙并告诉了他的历程,别人却没有这么

做。他是为着功利,其他人则仅仅是为了生计。两种不同的追求目的,导致了前者踩着后

者的足迹而留名于世,后者却如泥土一般,默默无闻。

他们其实一样伟大。赶驼人一步一步地走着,细细地品味着旅程的长度,感受着每走一步

所要付出的艰辛。

驼铃悠悠,在这空旷的天地间,在这高山巨壑里,显得悠远而清脆,像是从某个古老的时

空里传过来的。这一回响了几千年的特殊旋律,曾长伴着旅人商贾,走在古老的丝绸之路

上。而现在,我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一个驼队,像远古的一个遗梦,悠悠地在这险途上缓缓

的飘动,有些恍惚,却又格外真实。

那汉子四十多岁的样子,留着浓黑的胡须,裹着毛朝里、皮朝外的羊皮大衣,手袖着,跟

着骆驼,步履沉稳地往前走着。

可能是常年在这高海拔地区生活,他已习惯在这缺氧的环境中行走,他面不改色气不喘,

使我们不得不惊叹人类适应环境的能力。

下了大坂,每个人的手心里都是汗。现在再回望刚才走过的路,更觉得害怕。看上去,路

如琴弦,似乎一拔动,就会“铮”然断去。

库地是个很小的村庄,夹在两列高耸入云的铁青色大山的最底部。它约有七八户牧民、十

来家饭馆、一个兵站,和一所由兵站官兵集资修建的小学。兵站的院子最为气派,其它的

都是土坯房。像一些土坷垃一样,随便摆在路的一侧。一条浑浊的小河沉郁地从村边流过

,把大山的寂寥带到不可知的远方。数十棵白杨和高原柳挺出一片绿荫,在顽强地与无边

的荒凉抗争。

在这里居住的牧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搬进来的,男人们赶着羊群到无边的大山的褶皱里放

牧去了,家里只留下了老人、妇女和孩子。他们守着简陋的家,打发这与大山一样枯燥的

日子,等待着男人在某一天下午或黄昏,带着大山的风尘和高原的日头,骑着一匹老马或

一头毛驴,疲惫地归来。那时他们会献上所有的爱、温暖和关怀。

新疆的天黑得很晚,昆仑山的白天也显得格外漫长,黄昏就一直绵延着,以便让我们尽可

能地发现这个小村庄的秘密。

我们就这样漫散的转着,人们或倚着土墙站着说一些古老的话题;或坐在地上一边捻着羊

毛线、一边想着已不知想了多少遍的心事,不时有一条狗、三两只羊、一头毛驴点缀在土

坯房和牧人之间。

我进到一户人家,房子低矮得不能抬起头来。几乎没有什么家具,唯一的财富就是那老人

的年龄。她坐在那随便用石头垒起来的土炕上,从屋顶上的天窗漏进来的天光刚好笼罩着

她。破旧的衣服裹着她显得很瘦小的苍老之躯。我开始时没有看清她的面容,以为是个孩

子;待看清了,又以为是个魂魄,吓得我赶紧退出来了。

有人说这位老人已有120多岁,问她自己,她有时说70岁,有时说90多岁,有时还说有140

多岁,有一次她又说自己才50岁。村里的人都认为她在90到100岁之间。她没儿没女,丈

夫已去世很多年了,她晚年的生活主要靠乡亲和兵站接济。

老人从屋里走出来,倚在门上,用慈祥的目光看着我,每一道皱纹里都充满了笑意。我看

清了她花白的头发,红黑的脸膛。她站起来后,不再像孩子那么瘦小,显得高大了许多。

看上去,她似乎比这喀喇昆仑山脉还要苍老,好像她就是这山脉的灵魂。

她说她的祖父、她的父亲、她的男人都生在这里、死在这里;她也出生在这里、也会埋葬

在这里,她一生从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她去得最远的地方是离这里要骑七天毛驴的一道

山谷。那山谷里有一眼泉水,那泉水浇灌出一片不错的草场,她和丈夫每年都要赶着羊群

,到那里度过两三个月美好的时光。

在她的脑海里,的确可说是“不知有魏晋南北朝”,这片方圆百里的枯槁大山就是她的整个世

界。

行走的群山

赛力亚克大坂也叫麻扎大坂,麻扎之意为“坟”,这名字听起来就让人不寒而栗。

它是名符其实的行路人的坟墓。在道路没有整修、白骨没被掩埋之际,这架大坂一片森然

。它与库地大坂挨得如此之近,似乎就是要一比险恶。麻扎无疑更胜一筹。

下谷底的二十多公里路依然很差,几乎与昨天一样,花掉了我们近五个小时的时间。车到

雪线,上大坂的路才走了一半,时间却已是中午了。

除了阳光和高处的雪,除了那位老人,在那半天的行程中,我们没有看见任何活的东西。

老人裹着一件油黑发亮的老羊皮袄,骑着一头毛色灰暗、面无表情、疲惫不堪的老驴。他

是个赶路人,谁也不知道他骑着这毛驴走了多少天。他浑身裹着路上的风尘和喀喇昆仑冰

雪的寒意。他的头发已好久没有理过,白发飘萧,银须凌乱,面容黝黑。见了我们的汽车

,他勒住毛驴,立在路边,他又老又长的双腿几乎触着路面,他面带微笑,用赶驴的棍子

向我们致意;我们也向他鸣笛、挥手。我们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要到哪里去。

与他错过后,我们停住车,有些怅然地目送他一颠一摇的慢慢远去。

路随山势,如羊肠般缠绕,直到海拔5080米的顶部。

一过雪线,呼吸就变得浊重,高山缺氧明目仗胆地袭击了我们。这个无形的对手除了氧气,谁

也拿它没有办法,他无处不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有它抡着钝斧的手。它一斧又一斧,准确地、

狠狠地砍在你的头上。使你的脸顿时苍白,嘴唇发乌、双眼晦涩,头痛欲裂,胸闷气短,

阵阵恶心、呕吐使肠胃痉悸,其苦难言。

这就是高山反应。对于身体虚弱或心脏不好的人,它就是死神,可以随时置你于死地。

一位常年走新藏线的上尉告诉我,1986年12月,一支13人的巡线分队突遇暴风雪,最后冻

伤7人,冻死1人。在料理那名被冻死的士兵的遗体时,尸体蜷曲着,怎么也弄不直,最后

只好用炉子烘烤。90年代初,黑卡大坂上腾空而起的泥石流一下子就把一个正在行驶的车

队埋没了。1986年,一名翻车身亡的士兵的遗体从三十里营房运往叶城途中,又两次翻车

,使不幸的亡灵再受磨难,难得安宁……

它的险要让人感到生命的渺小和卑微。这足以使任何生命感到忧伤和绝望。

是什么东西让我们奔波于危途?我突然产生了这样的疑问。是爱,是仁慈?有一些。但更

多的是欲求,是野心,是因为无知所表现出来的莽撞。

此时此刻,会有一种特殊的感受——

就像已分手多年的爱人,你在某段短暂的时光——神以全部的仁慈只能赐予的那点时光,

突然感到你仍然爱着。此时,你欲哭无泪,你的心一阵阵绞痛,心灵脆弱如冰,不能趋向

温暖,也不能承受打压,只能在寒意中寂然不动。

当我十七岁从大巴山走出来时,我决计抛弃自己的故乡。新的故乡在路上,在不能停止的

寻找之中。怀抱着这偌大的梦想,以致我对每一缕扑面而来的气息都感到惶然。如今,我

已习惯。但我总愿意盯着道路的两边,在行进中去发现和感受。

我又产生了年少时对面临的世界一无所知时所产生的惶然。

这些永生永世的雪,黑褐色的岩石,偶儿一小丛珍贵的无名小草——仅这三种东西包就含

着了降生、死亡和抗争……

我不知何时昏然睡去,在旅途中,除了夜晚,睡去是可耻的。而我却在羞耻中睡去了。

我梦见了这庞大的山脉大步向前走着,发出“咚咚”的巨响,大地震颤,地球发抖,宇宙骇然

,我和一群群人因为恐惧而奔逃而大声呼叫。

我醒过来后,仍心怀余悸,不能不以敬畏之心仔细打量它的每一座峰峦,每一块岩石。

这些带着愤怒的表情,屹立在中亚心脏地区的世界最高的群山,气势磅礴,蜿蜒逶迤。这

种惊人的高度足以使任何旅人惊叹不已,维多利亚时代的旅行家将其称之为“世界屋脊”,这

成了它的别名。它横空出世的雄姿,千百年来与世隔绝的状态,流传广远的神话传说,使

其显得更为幽秘,也更加令人神往。以至它被传说为神居之地。

大概很少有一个地区能像它这样成为世界的秘密心脏,再也没有这样的神秘能引起人类的

种种猜想。它更属于想象之境,只要沿着神圣而又纯净的方向,你的任何想象都可能是对

它的独特的显现。在一个已经昭然若揭的、不存在多少秘密的世界上,这里所具有的一切

看上去都是十分可能的。

14世纪有一名叫费雷尔.奥德里克的方济会的旅行家,声称自己历尽艰辛,抵达过这里,他

用自己对这片高原真实与虚构的可怕描述,使西方世界第一次获得了有关这高原的信息。

这里从此成了西方传说中的普列基特.约翰的基督教的王国。它诱惑了众多男女历尽危险和

艰辛,力图抵达这里。

对于一个笼罩了神秘和虚幻之光的实在之境,一些人视自己的抵达为人生莫大的荣誉。这

片高原和这高原上的人,也以他们宽厚的胸怀拥抱那些探寻者。但当英国和俄国开始把他

们的帝国力图扩展到西藏时,它为了自己的宗教、生活方式和采金地对所有的人关闭了大

门。

但还是有各种各样怀着不同目的人们闯了进来,其间有秘密间谍和士兵;探险家和传教士

;秘术士和登山者。有些幸运者返回了,带回了为帝国主人绘制的地图,有些讲述了一些

令人称奇的故事;有些人却永不能返回,他们的尸体或埋葬在荒凉的高原,或把僵硬的尸

体留在了冰山雪岭的陡坡上,还有人被沉到了奔腾汹涌的河底……

幸运地,也是真正穿越喀喇昆仑,进入西藏的就是斯文·赫定,他于1896年7月、1901年3月、

1905年8月三次从这里穿过。一次他走了55天才见到人,另一次走了84天才见到淡蓝色的

炊烟。英国捡险家奥里尔.斯坦因在翻越海拔5568米的喀喇昆仑山口时,则冻坏了双脚,右

脚中间的两个趾头全部切除,其余三个趾头也从前面的关节处切除了。

昆仑对任何人都是不留情的。

车停下来。我摇摇晃晃地回首大坂顶,它显得缥缈虚无,像是并不存在似的。只有毛泽东

的头像和他的诗句“无限风光在险峰”显得分明起来。这是当年的筑路部队用石头摆出来的。

有人说,麻扎的山岩是不能盯视的,盯视着它,你会觉得山在运动,在以一种魔力向你逼

近,令你头昏目眩,猛然倒地。我起初不信,试后果然如此。觉得那山中隐逸着无数的精

灵,正对你施展魔法。使我觉得刚才的梦境是真实的,这些奔跑的群山一定是累了,正在

喘息。其实,这只是因为你刚在大坂上承受了高山反应之苦而出现的幻觉。

麻扎大坂下是麻扎兵站。它闪在路的一旁,由此可通往塔吐鲁沟沟口,那是通向克什米尔

的一条通道。但很少有人愿在麻扎兵站停留,原因是这里反应太厉害。他们一般是住库地

兵站,要么就赶到三十里营房,所以兵站显得尤其清冷。

路口却有两家“帐篷饭馆”。是两对夫妻所开,一对是甘肃人,一对是叶城的汉人,均三十岁

上下。主要经营面食:拉面、炒面、刀削面;也有炒菜,还有烟酒。开始我们大为惊讶,

在哪里开饭馆不行,为啥要在这样的地方来开呢?

主人回答得非常机智:“在哪里都可以开饭馆,为啥在这样的地方就不能开呢?”

此时,我已不得不想到使用“百姓”这个词——唉,还有比中国百姓更能容忍,更加坚韧的么

这是我后来听到的一个故事,我把它用在这里。说是一对四川夫妇,丢下远处的家,到阿

里找活路。搭着便车走到了奇台大坂,妻子因高山反应,倒地死了。男人抱着妻子,欲哭

无泪地返回了红柳滩,不知该继续前行,还是返回故乡。他抱着妻子过了一夜,决计还是

往阿里去。他把妻子埋在大坂顶上,往前走了。在阿里呆了一年半,他揣着挣得不多、但

自己十分满意的一笔钱往故乡返,到了奇台大坂,他刨出妻子的骨头,背着它回去了。

这个故事给我的印象十分深,每每想起昆仑、想起阿里,我都会想起一个背着妻子骨头往

回走的背影。我的双眼就会潮湿,这是一种被感动。我从没那么深地认识过平凡人的伟大

也正是这些平凡而伟大的人,使我在麻扎,留意了路旁的一枚小草,它是从一块褐色的石

头下长出来的,四周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石头,本来毫无生机,却因为它而显得生机勃勃。

它生长着。

它承受着阳光,但一点也不卑微;它承受着风雪,但一点也不畏惧;它承受着不幸,但一

点也不悲观。它顽强地挺立在那里,寻找一切生存下去的机会。

它只有三枚叶子,一枚长约三寸,一枚二寸许,另一枚尚不足一寸,像刚长出来不久,但

已和另两枚一样金黄。风拂动着它们,也拂着叶子上的阳光,拂动着眩目的金黄。

风不时地把它按倒在地,它总是一次次挺立起来。

不知这粒种子是风从何地、在何时带到这里来的,不知它在这里呆了多久,也不知它是抱

着怎样执著的信念,才终于有了一个萌芽和生长的机会。

我在周围的乱石间寻找了很久,没有寻到别的植物。

它使这里充满了孤独的涩味;

它使这荒凉成为无边的大荒。

与它对应的是兵站、帐篷饭馆和不多的几个人,以及叶尔羌河奔流不息的河水。

它与他们是对等的生命体,一样鲜活,一样永恒。

我久久地看着它,感觉着它的心跳和它的力量。

它在我的心中渐渐幻化为一棵绿色的树,根须扎在岩石深处,树干挺拔,枝叶努力地去接

近天空。

就像在这里开饭馆的店主,以及那背着妻子遗骨回家的汉子一样,努力去实现生存的可能

,去接近生命能够到达的高度。

无名坟

两座坟相依着立在叶尔羌河河畔,紧邻的是一处废弃的营院,残墙断垣上文革时期的标语

还赫然可见,好像是这坟中的人在那个时期走出来,书写在上面的。

在麻扎兵站休息时真听他们说起过,说这院子原是维护新藏公路的麻扎道班的住地,文化

大革命一开始,全国无论多么偏远的地方都行动起来了,远在喀喇昆仑山深处的道班自然

也不例外。但革命的风潮毕竟远离这里,加之条件限制,人员不多,革命得有气无力,没

有声色,连标语都没有刷一条。可没过多久,几乎是一夜之间,所有的墙壁都刷满了标语

,大家深为惊奇,以为旁边兵站的人帮了忙,一问,没有。奇怪归奇怪,过了些日子也就

没人究问了。但上面一有新的指示,喊出了新的口号,就总有人及时地刷了上去,后来,

他们还听到了有两个人在夜里喊口号的声音,相互批斗的声音。最初以为有人说梦语。后

来大家都不睡,那声音还是出现了。先是向领袖请示汇报的声音,然后是喊口号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人批斗另一个人的声音,清清楚楚,真真切切。但周围杳无人踪。

有人发现了那坟,知道是坟里的死者也响应那革命了。虽同是革命者,但那毕竟是鬼魂,

夜夜闹腾,十分恐怖。就没人敢再住在那里,道班就搬走了。那些房子也就一直废弃到了

现在。

我仔细地看了那坟,土垒的,园形,看不出年代,也不知其姓氏,这两个把喀喇昆仑作为

它永久故乡的人,叶尔羌河深蓝的波光映在上面,显得十分安静,一点也看不出闹腾过什

么的痕迹。

历史如同叶尔羌河河水一般,向前流动,谁也没法阻止它。无论那历史是幸,或不幸。但

就像河流是由水构成的一样,构成历史的基本元素材难以改变的。它的区分也和水一样:

或是澄净的、明亮的,或是肮脏的、被污染的,或是浊流滚滚、渗了血泪的。

我凝视着河,凝视着坟,突然感到二者有一种内在的联系——

河流可能制造坟墓,坟墓也可能改变河流。

明亮的河

这是我见到的第二条澄明之极的河流。一条是帕米尔的塔什库尔干河,我曾无数次地徜徉

在它的岸边,想发现它澄明之极的缘由。因为我的浅薄,我没能发现,但却在不知不觉中

被它洗涤。我变得干净,纯洁得如我的童年。

那条河是至美的帕米尔的组成部分。它与那景象是协调的,而叶尔羌河却在大荒凉中保持

着自己的品性(一开始就有一种悲壮的气氛)。只有褐色的岩石和山顶的千年积雪与它相

伴,深蓝的河流得不到大地的呼应,只有黄羊偶尔去饮几口水,只有走单的狼不经意到了

河边,在水里一照自己孤独的脸面;呼应它的只有湛蓝的天空——白昼里的天空和有月色

星光的天空。

在这无边的荒凉中,流动的河是唯一能使人感觉到生命存在的物象。它在鹰飞翔的高度,

以其蜿蜒的身姿、孤寂的流水以及它没被沾污的源自久远的深蓝,足以让人感动并得到安

慰。

我特意到了河边,掬起一捧水来,饮下,然后把凉而湿的双手捂在脸上。水润着我的肺腑

,清醒着我的头脑,而我的口中留下了河水忧郁的味道。

这种味道缘自孤独么?

不是的。因为它从一条溪流成长为一条大河,一直在孤独地战斗。

我曾去过这条河的源头,除了零星的草甸,稀少的红柳,就只有亘古荒凉。

孤独是它与生俱来的东西,是它已有的品性。

这忧郁来自它对自己命运的无奈。

在这土地与河流构成的大地上,土地一直是个现实主义者,他坚守着自身的原则,有什么便向

世界提供什么——食物和美,丑陋和贫穷;而河流却是个理想主义者,它以飘逸的流动之

姿,以不停的歌唱,毫不停止地奔波,直到自己应该到达的宽度和广度之中。

而这条以不可想象的力量,劈开了喀喇昆仑的河流,却在山下的大漠中消失了。

它到达大海的梦想肯定破碎过,但它的追求却是永恒的。

“我能劈开昆仑,我就能突出沙尘。”它说。

是的,那仅是一些沙尘。可以飞扬起来的那种沙尘,轻若飞灰,微不足道。但当他们聚集

,那就是死亡的降临。一切都无可逃避——王国、湖泊、绿洲、文字、文明、语言……“包

括你这条自认为永不会死亡的河流,也就到此为止吧。”沙漠盛气凌人地说。

但它不让河流本身死亡,而让它的理想泯灭。

这种活着无疑是受刑、受辱。它是沙漠的囚徒。不到达海,这条河流就只能说是在苟且偷

生。

然而,它具有成为一条大河的条件,帕米尔和喀喇昆仑是它的源头。假如没有塔克拉玛干

沙漠,就会有一条横穿新疆、经蒙古,奔东北或华北而入太平洋的大河。果真如此,这片

大地该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形呀,它又会孕育出什么样的文明呢。

但具有劈山之力的它,却被尘沙囚禁了不知多少年。现在,它没有前进,反而不得不退却

我终于明白,它的忧郁是一个理想破灭者的忧郁,它仅仅是一个遥望大海怅然哀叹的囚徒

难怪它的流水声里夹杂着叹息。

我以为我理解了这条河,至少看出了它明澈之中包含的忧伤。不想当我重新前行,因困顿

而迷迷糊糊入睡之际,却听到一个十分宏亮的、从远处传来的声音说:“每条河流都有自己

结束的方式。在外力让它结束的地方,河流才真正开始。你要认识它。只有成为这条河的

养子,在它的岸边垒一间石屋,住下来,听它的语言。”

“这么说,这条河流连忧郁都没有了?”我小心地问道。

“这是一条明亮的河。像没有云彩遮蔽的太阳一样明亮。”

“哦,明亮的河……”我一遍遍喃喃自语。

“它知道自己前景绝望,但它不愿放弃它岸边的一棵草、一株树、一垄庄稼、一个村庄、一

片绿洲,它为此前往,认为完全值得,认为那每一种在它浇灌下生长着的生命本身就是一

片大海,所以这河有一颗母亲那样明亮的心。”

当我醒来,我眼里噙着泪水。我在心里情不自禁地吟出了布罗茨基《切尔西的泰晤士河》

中的诗句:

空气有自己的生活,与我们不同,

不易理解,那是蓝色的风的生活,

起源于上方的天空,腾飞而上,

不知在什么地方告终……

没有人能帮助你到达远方

三十里营房到了。它没有三十里长的营房,只有一条10余米长的小街。停满了满载物资的

卡车。有军人、地方的人在街上来回走,挟着寒意的风呜呜地叫着,刮得他们袖起了手,

尘土也从脚下腾起来,但没人在意。每个人都比漫步王府井大街还悠然自得,路两边是高

低的红柳,视线由此展开,是营房,是黑色的山岩,然后是洁净得近乎神圣的雪峰,它在

瓦蓝的夜幕即临的天空里发着光。星辰已撒在天上,残月已经升起,最高的雪峰上,有一

抹夕阳还留恋在那里,像一瓣凋落在白玉上的玖瑰花瓣,美、脆弱,又带些伤感。雪与月

的光把好多暗的地方照亮。使眼中的景象层次分明,更加苍茫。

三十里营房是喀喇昆仑最大的人类居住点。这里海拔近4000米,是喀喇昆仑腹地海拔最低

的地方。高山反应十分厉害,我们在兵站早早住下,准备早点休息。天一黑,人们都回了

各自的房间,大山恢复了寂静和空旷。

高山反应使我头痛欲裂,怎么也睡不着。只好坐着,我隐隐有些恐惧了,坚韧的生命像玉

一样摆在一个摇晃的桌面上,一旦离开桌面,轻轻一摔,就会碎去。我不知该如何应付这

一切。只好去看一束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看它怎样缓缓移动。但即使这样,仍然掩盖不

住心中涌动的悲壮。

是啊,我毕竟已到了到达了我没有梦想过的地方。

——喀喇昆仑山脉的腹地。

亿万年前那声震撼环宇的巨响,那来自次大陆的裂变,那地球板块的巨烈碰撞,猛然间使

特提斯古海高高隆起,成为地球的制高之处,成为莽昆仑,成为凝固了的、变形的、站立

的大海。

这就是莽昆仑。

昆仑山分为喀喇昆仑和西昆仑。

沿中巴边境逶迤而行,主脊在新藏交界处调头东行的是喀喇昆仑,平均海拔6000米以上,

8000米以上的高峰共有4座,其主峰乔戈里峰海拔8611米,是世界第二高峰。

东径86度以西地段为西昆仑,《水经注》称其为阿耨达山。它西起帕米尔东部,气势磅礴

地蜿蜒2500公里,直指巴颜喀拉山。

昆仑山山势雄伟,悬岩峭竣,巨峰拱列,犹如万笏朝天,抬头仰望苍茫云海,那冰冻千载

,雪积万年,直刺青天的伟大山系,总会令人肃然起敬。它古老苍凉,神奇壮丽;它横空

出世,阅尽天下春色。自从盘古开天地,昆仑山贯通华夏文化,历经5000年历史长河,一

直笼罩着神秘的色彩。它雄浑伟岸,乃群山之祖;其峡谷深阔,实为万壑之宗;更有众多

江河源处交汇,又可谓万水之源。

作为孕育了中华民族及其文化的黄河的发源地,昆仑山在华夏文化中一直都被视为是炎黄

子孙之祖脉所系。作为地球上最孤寂的高地,它苍茫千里的身姿,实实在在地存在于中国

的西部、存在于亚洲的中心地带。但由于千百年来人迹罕至,它传诸于世的,是神话传说

,是至高之境,神居之所。它被视为先祖皇帝居住的“圣山”,是通往天堂的“通天”之山,它

还被奉为道教师门的圣界。在古籍《穆天子传》、《山海经》、《楚辞》、《庄子》和汉

代的《淮南子》以及不明年代的《神异经》等典籍中,都有有关它的神奇记载。许多神奇

的故事或根植昆仑,或情系昆仑,或源出昆仑,或归隐昆仑,千古流传,直至今天,成为

古往今来无数持有不同心态之人的向往之地。其想象瑰丽铺张,神异崇高,顾颉刚先生曾

著文指出,“在《山海经》中,昆仑山是个有独特地位的神话山中心”。

在文人墨客那里,它是一座想象之山。司马迁在《史记》中说,“昆仑高二千五百余里,日

月所相避而光明也,其上有醴泉瑶池”;毛泽东也有“飞起玉龙三百万,搅得周天寒彻”的诗

句;还有人在比喻昆仑之高时,说“一伸手攥著满天星斗”;仅清代的《佩文韵府》一书就编

辑了古代流传的与昆仑有关的词汇100多个。

难以抵达,就只能神往。就连壮游过天下的李白也只能以“风涛倘相因,更欲凌昆墟”来表达

他的登临之志。

现在,剥去神话色彩,这座山就显得沉重了,它更多地只与军人有关。神仙湾、天文点、

空喀山口,海拔均在5000米以上。它们是“设在天空中的防区”。

人性对于军人而言,似乎存在着一种悖论,这就使得它在军人身上无法完整地实现。让人

在这样的地方生活是不人道的,也没人真正愿意在这里生活,但因了某种使命,又不得不

在这里设法生存下去。

于是,人,荒原,冰山、雪岭、长天,在这里形成了最孤独最宏大的组合。

由于自古以来少有人烟,这块广阔的地方没有自己具体的传说,很多现代信息也极少能抵

达这里,直到新藏公路穿越这里,直到有士兵驻扎此地。

但这些故事传说的色彩淡了一些,它往往反映的是现实。1962年的中印边境之战,是人类

在这一带汇聚最多的一次。枪炮声第一次在这里炸响,硝烟第一次在这里弥漫,战争第一

次在这里打响。硝烟散尽后,留下了一个陵园——康西瓦烈士陵园。

车在风的吼叫声中前行。风的巴掌一次次扇着车身,像打人的耳光一样清脆。只有风的声

音,它们把无边的寂静填满了。月亮已经隐去,星光也淡了些。天仍然蓝,仍然新,把白

云和雪峰衬托出来。而其它部分已被抹去了,所以使雪峰看上去也和云一样飘浮在天空中

太阳升起时,我们正好到达康西瓦大坂下。爬上大坂,就看见了雪山下的陵园。那雪山看

上去比周围的山低,但雪却停得很厚,雪线也很低,一直漫到了陵园的后面,像要装点那

陵园似的。

风停止了,真寂静啊。我似乎可以听见他们的鼾声正从地底下传来。陵园的确像一个士兵

宿舍一样简洁。只有泥土和石头,没有树也没有花草(就像只有白色四壁的营房)。

坟前制式的小水泥碑也好像花名册一样简明,上面刻着牺牲者的姓名、×省×县(市)人、×

×年入伍、×月×日在×次战斗中不幸牺牲等字样,有军功的刻着军功。他们大多十七八岁,

入伍不到一年。

翻昆仑,闯阿里的都是汉子,所以纪念碑前摆了很多酒瓶,一看商标都是新疆的烈性酒,

还有就是军用罐头,压缩干粮。我特别注意到有一个墓碑前有一根白杨枝,叶子还没完全

枯黄,还可看见绿色的脉痕,这一定是谁有意献上的。

这是再普通不过的树叶,但它在这里就成了最美的花。

有茶炊和烟火的土地上,处处都有士兵倒下的躯体。而这里没有茶炊,也没有烟火,却仍

有倒下的士兵。

这时,我忽然记起我昨夜做的一个梦,我梦见一只只鹰在这些大山里(可能是过去打过仗

的地方)寻找散佚的骨头——一根发白的腿骨,或一小节脊椎骨,半个头盖骨等等,它们

找到后,就把它们放到一个黑色的纪念碑旁,那里有一个看不清面孔的穿着老式军装的人

在把骨头分类,就像在分类发掘出的古代文物。

康西瓦烈士陵园下面,有一块青绿中泛着金色的小草滩,草滩上有几间废弃的房子。那就

是中印之战中新疆部队的前沿指挥所。从它附近跨过喀喇喀什河,有一条简易公路,由此

可通往神仙湾。这条公路没开通之前,必须绕道天岔口,翻越海拔5617米的奇普恰普山口,

走惊险万端的天神大坂才能到达,要多走300多公里险途。这条新路是在哈巴克大坂上硬凿

出来的,从平地里直插云霄,这公路也就成了从平地里架起的天梯。只有沿着那数不清的

回头弯盘旋而上,才能穿越云雾和冰雪堆积的天险最高点。

上了大坂,峰岭之间倒显得开阔起来,雪线就在不远的地方。提醒我们已来到了一个危险

而冰冷的高度。与冰峰比肩,同雪岭接踵,稍远处很多峰岭如怒涛狂澜,在脚下汹涌翻腾

。大山谷中的永久冰原闪耀着锋利的光芒,笑傲着飞速流逝的时光。

山原间有一条冰溪,不知它在这里已凝固了多少年。它被寒冷禁闭在这高处的囚室里,似

乎早已失去了自由欢乐的天性,也不再有向往自由和欢乐的热烈之心。它肯定是一条古老

的溪流,它的心应该永远年轻。我们把车驶过去,我抚摸它冰冷而秀美的躯体,它有青春

的气息,一种淡淡的甜味,一种含苞时的清香。我伏下身子,把耳朵贴在冰面上,我听见

了冰下面的流水声。听见了它的心跳,它的心是如此自由,谁也禁闭不了。

在它的身边,生长着一种不知名的小草,浅浅的,沿溪岸铺展开去,有时一直接上了雪线

,我用手去抠泥土,发现泥土冻结得比石头还要硬,但这些小草仍长了出来。它们也是金

色的。从翻库地大坂起直到多玛沟千余里行程中,我见到的草大多是金色的,它是那种纯

正的金色,这也是大荒之境中生命的本色。

我们逆溪流而上,简易路的两边不时会有一堆黑色的灰烬,那是汽车兵在车抛描后,困在

这里,等待救援时,为抵御寒冷,迫不得已时烧汽车备胎取暖留下的。

不久就下起了雪,车已不知不觉地行驶在雪线之上。愈往前走,积雪愈深,路愈难行,雪

愈密集,风也愈大,那条溪流被雪覆盖了。有一种尖叫声——是风的,又像是别的尖叫,

始终在车外响着。

神仙湾海拔5380米,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驻军点,那些士兵是长时间在高海拔地区生存的

人类。超过5000米这个高度一米,生命就脆弱一百份,死亡的可能就会增加一百份。所以,5

380米不仅仅是一个高度,它还是一种危险的象征,像大江大河中的水位,超过某个刻度,

就预示洪灾的来临一样,到了5380米,就是大洪灾了。而他们就是生活在大洪灾上的人。

我们漂浮、颠沛在这洪流之上。

在这个屋脊上,只有这一辆车在蠕动着。孤独不知何时包围了我们。

我突然想起了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话,“在文学创作的征途上,作家永远是孤军奋战的,这跟

海上遇难者在惊涛骇浪里挣扎一模一样。是啊,这是世界上最孤独的事业,谁也无法帮助

一个人写他正在写的东西”

因为任何到达的意义如果没有真正的行程,就不可能实现。所以,远行也是一样,没有谁

能帮助你到达远方。

一匹老狼的嗥叫

当时一片死寂,雪已经停止了,崭新的雪铺在海拔5300多米的高处。天空离大地很近,带着宇宙里一种特有的清淡气息,除了高原,这种气息在别的地方是闻不到的。这片高原还是一张纯净的白纸,没有写下任何诗行。孤独和由死寂带来的恐惧占据了我疲惫的身心。

这时,我从倒车镜里看到了它。一个像精灵一样突然出现的孤独的寻觅者。它跟着我们,不远不近,就十来米远。棕黄色皮毛上披着一层霜雪,尾巴像燕尾服似的拖在身后,阴郁的目光里有一种穿透内心的力量,双耳有力地支楞在头上,嘴巴紧闭,从口里呼出的雾气,飘散开了,凝在它的脸上,把它的脸变白,使它看上去颇像一介白面书生。

车在雪地里拱路,像一头觅食的猪。所以它很悠闲地跟在后面。它一定以为我们还没有发现它,所以脸上流露出得意的窃笑,似乎心里还在说:“啊哈,啊哈,你们完蛋了!”或者——它根本没有把我们放在眼里,它的眼睛锐利,只半睁着,不时不屑一顾地扫一眼雪山。在它眼里,这车是在给它运送食物,到了开饭的时候,就有人把我们摆在它铺着白色桌布的大餐桌上,供它慢慢享用。

从它几乎贴着背脊的肚皮和瘦骨分明的身架可以看出,这是一匹饿狼,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它保持着饥饿者的尊严,像大学里有品性的教授,没有用舌头舔嘴巴,更没有垂涎三尺。它在饥饿中仍不失风度地思考着很严肃很重大的问题——如何获得前面的美味。

它一定是在我们出发时就跟定了我们,是我们诱惑它来到了绝境。在这生命禁区,除了我们,只有稀薄的空气供它捕食。我不禁有了愧疚,因为同行者中谁也不愿成佛,去以身饲它。它跟着我们,只是徒劳,只能使它走进更深的绝望之中。

对于它和它的同类,我已多次见过。非常奇怪,我对这种动物并不反感。因为在这个星球上,它们已越来越少,只有幸运者才能见到它们的踪迹。

这匹走单的狼一定是被狼群抛弃了。我忽然担心地想起,这是匹老狼。可从它的步态中,又看不出来。它的步态轻盈而不失稳健。

我想让它返回去,返回到它可能获得食物的地方去。我大吼了一声,像吼一条狗回家。它惊乍了一下,因为思绪被打断而面露愠色。但它仍然跟着,像一位执着追求爱情的年轻王子。

我把军用罐头拿出来,撬开,把一块肉扔出去,它受惊似地跳了两跳,它抬起鼻子,朝空中嗅了嗅,然后用受了侮辱似的目光看着我,“你是在把我当作一条狗吗?而我是狼,我的食物是淋漓的鲜血,我吃它是必须有撕扯的快感。”

由于路的原因,我们的车停住了,而它没有注意到,仍往前走了几步才停下来。它警觉地后退了几步,立住,看着车。因为距离很近,我把它的眼睛看得更加清楚:深邃、湿润,满含忧郁。

雪原、蓝天、狼、人,这就是我所面临的世界,它宏大而又孤独。这是一个整体,缺少一部分,就意味著这世界的残缺,就意味着更加深重的孤独。我希望我们能够同行。

它往回走了几步,脚步有些蹒跚,腰也塌了下去,尾巴无力地低垂着。这批老狼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雪原之中。

我们乘坐的吉普车已经“趴了窝”,只有坐在车里空等救援。时间像被冻结了,不再流动。高山反应、彻骨的寒意,死一样的沉寂,把我们一步步推向绝境。麻木的心连同自身生命存在与否都感觉不到了。“要是那匹老狼不走就好了。”我不禁怀念起它来。

没有比孤寂之境的生命更需要陪伴的了。

这时,我听见了一声狼嗥。凄厉而又低哑,像从梦境中传出来的。我不相信地朝四面望去。

我发现了它。不知它是多久返回的,它蹲在离我们二十来米远的雪丘上。披着一身更厚的霜雪,看上去像传说中的雪狼。

我和同行的人都很惊喜,我们怕惊扰了它,只静静地守望着。在感觉中,世界一下子完整了许多,孤寂也轻了几分。

五个多小时后,边防哨卡的牵引车终于从雪谷里钻了出来,那巨大的轰鸣声并没有把它吓走。

当我们要离开时,来救援我们的军人一齐朝它喊叫,它没有动;用雪团赶它,它也没动。一名少尉朝天放了一枪,它仍然没动,这使我们深感惊奇。

“那家伙死了。”一名中士说。

我们跑道它跟前,见它仍然一动不动地蹲着,才相信它确已死了,它的身体已在僵硬。

我们没有动它,让它就那样蹲着,像一尊不朽的生命雕像。我们把那个小小的无名山丘叫“雪狼丘”。作为对在我们身陷绝境时,一直陪伴着我们的一匹老狼的怀念。

那一声凄厉而低哑的嗥叫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使我难以忘怀。我也一直在琢磨那声嗥叫对我们的重要性。它把我们从恐惧和绝望中拯救。我相信那声狼嗥还留在空旷的天地之间,也会留在大自然的记忆里,并把它和所有在这大地上生存过的生灵一样,作为自己的孩子来怀念。

长风抹不去的足迹

到达神仙湾边防连时,我们大都不行了。整个身体轻飘飘的,好像不是坐在车上,而是躺在云彩上,任云彩乘载着自己,飘向不可知的远处。

两边的雪山显得低矮了。之所以这样,是因为有了最高的托举。积雪把它们的棱角抹去,使它们显得和哺乳期的女性乳房一样丰满而柔和,使人好像行进在覆了白雪的南方丘陵之中。

雪像是突然停止的,连零星的雪也不再飘飞。天空重新笼罩在头上,是没有任何污染的湖蓝。西沉的太阳像在那水里洗过,把傍晚时的瑰丽洗却了,显得月亮一般晶莹剔透。只把那浸洇了玫瑰的水洒在峰峦顶上,像红的乳晕。天地尽头,只有一抹红霞,在等待着太阳归去。月亮也早已升起来,是一轮弦月,比太阳更为晶莹,像一块用羊脂玉做的工艺品。

快到哨卡,才见到一些雪没能遮住的深黑色危岩。山势也拔高了许多,显出险峻之势。两边的山靠近了,四面再无更高的山。山间一条河流,早已完全封冻,奔流之势被凝固在那里,直到来年六七月间。

前方再无山。天空突然间沉下去了。我们像是到了大地的边缘。

虽然积雪覆盖,我们还是在路上发现了零星的白骨。它印证了人类的勇敢和试图在一切能够前往的地方踏出通道的决心。这条通道虽然偶有通行,但正如斯坦因当年在英国皇家地理学会的演讲稿《亚洲腹地》(载于该会出版的地理学杂志第65卷第56期)中所说的:其地海拔约18600英尺,仅此一路可通拉达克及印度河流域。道路既高险,地复荒凉,运输上颇为不便,故除近日因政治背景,提倡由此路以连塔里木河及印度外,其在昔日,实非冲途。

但自1847年8月,英国人享利·斯特雷奇和汤普森奉英印政府之命探察喀喇昆仑山等地以来,直到1946年希普顿到喀什噶尔出任领事,取道喀喇昆仑山口。西方人的足迹在这里就没有断绝过。

踏着亨利.斯特雷奇和汤普森的足迹,1857年7月,普鲁士人阿道夫、赫尔曼、罗伯特三兄弟,从拉达克出发,翻越喀喇昆仑山到达阿克赛钦,又沿喀喇喀什河到喀喇格托克山口。后来,阿道夫被叛乱的倭里罕处死,而他的兄弟则绘制了喜马拉雅山和天山的详图,并带回1400种土壤样品和植物标本,沙皇授予他们“萨昆仑斯基”的头衔(意为“攀登过昆仑山的人”)。

十年后,英国人罗伯特.肖华化装成商人,从列城出发,取道喀喇昆仑山到达叶尔羌,著有《喀什噶尔行记》;1873年5月,匈牙利人伯尔占茨自彼得堡出发,取道维尔诺、纳伦、喀什噶尔、叶尔羌、沙都拉、喀喇昆仑山口,到达列城;13年后,英国探险家扬哈斯本探察过这一山脉;1893年6月,英国人厄尔率探察队越过喀喇昆仑山口,前往新疆考察;此后是俄国人诺维茨基和英国人斯坦因,以及由英国地理学家罗斯比和法国上尉昂什涅联合组织的探察队;1905年,英国地质学家亨廷顿与巴雷特也从列城出发,越过这个山口到达了和阗。次年,英国领事弗雷泽和第6次到中国考察的斯文.赫定,以及日本参谋部陆军少佐日野强在此穿行,去向不同的地方。1911年,美国的沃克曼夫妇来此测绘喀喇昆仑地区的冰川。次年意大利科学家菲力浦博士途径印度,翻越喀喇昆仑山口,进入叶尔羌地区;1927年,浪漫的英国陆军中尉格雷格森偕同夫人从斯里那加到叶尔羌旅游,也曾翻越这个山口;然后是英国汉学家维塞博士对喀喇昆仑的考察。他们虽身份不同,目的各异,都有巨大的收获。或有科学考察成果,或获取不同的荣誉,或成了探险时代的英雄。

但在所有闯入世界屋脊的人中,斯文·赫定和斯坦因是比较幸运的。

我们所走的路与斯坦因当年所走的路径大体一致。他是1908年8月来到阿克赛钦地区的,身材矮小的他和赫定一样终身未娶。在登越喀喇昆仑之前,他刚刚把从敦煌、和阗、吐鲁番等地挖掘的十几大车古代文物运回伦敦。他从这里取道印度回国,是想顺便勘察昆仑山主峰和喀拉喀什河河源。

这两个人中,我更喜爱赫定。作为一个探险家,他更干净一些。这不在于斯坦因以4块马蹄银从文盲道士王圆录那里拿走了29大籍敦煌的经卷、绘画和珍贵的文物。对这些东西,它作为财富,可以属于一个国家,但作为艺术品,只要没有毁坏它,它可以属于整个人类。它仍然是中华民族创造的,只是放置的地点改变在了英国或别处。这主要是斯坦因的身后当时常常拖着大英帝国扩张野心的阴影,他们考察队里大多是化妆成仆人的英藉、印藉军官,也即是间蝶。他们以探险考察之名,利用当时先进的测量工具对新疆地区进行军事侦察,为白金汉宫提供所需的情报。

斯文·赫定的探险或考察不是以“找宝”——攫取文物为出发点的,他的目的纯正,他一再表示:不与各国古董商作交易。

他以“天使般的耐心”,用双脚在亚洲腹地跋涉着,寻找着,毫不懈怠地向人生目标前进。

斯文·赫定1865年出生于瑞典首都斯德哥尔摩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当时正值19世纪地理大发现的热浪一潮接一潮地涌起,西方地理学界,甚至可以说整个知识界已向地图中的空白点宣战,征服极地的船队不断驶出港湾,许多无名之辈,因为测绘了一条河流或标明了某座处女峰的海拔高程而一夜间名扬天下。这使斯文·赫定把探险作为自己的人生理想,并在19岁时就开始踏上实现理想之路。

他在1907年准备前往西藏时,是他的第四次来华,他1893年途经喀什噶尔时,刚好听说法国地理学家杜特雷依.德.莱因斯进入阿尔金山后,失去了踪迹。1894年5月1日他再抵喀什噶尔时,正逢杜特雷依的助手格伦纳死里逃生,向公众揭示了杜特雷依及其探险队的命运。原来杜特雷依进入阿尔金山之后,穿过无人区,到达了青海藏区。这时,灾难也开始降临,先是达赖喇嘛下令阻止他们前行,因为他无意会见这些不速之客。他们被阻于大江江源,由于无视当地居民,酿成惨祸,被愤怒的藏民追上,投入了长江的激流之中。

而俄国中尉普尔热瓦斯基也曾在1870年至1886年4次进入亚洲考察,他最着魔的是拉萨,所以倾毕生精力,希望能进入西藏,他第一次到了距拉萨200多里的布姆扎山,但西藏官员严辞拒绝了他进入拉萨的要求。因为洋人“向无进藏先例”,西藏僧俗也“众立誓词,切实付结,纵死力阻”,他只好悴然而归。1883年,他再次准备进藏,到了黄河河源处的鄂陵湖和扎陵湖。由于触犯“神湖”,数百名青海果洛藏民前来干涉。普氏愚蠢地下令开枪,40位藏民血染神湖。他的这一野蛮而又罪恶的行径使前苏联学者讳莫如深,闭口不谈。

普氏一行辗转80多天,来到和田地区,准备先越昆仑进入藏北高原,走了几天,就被吓回来了。但普氏对未能进藏耿耿于怀,49岁时,他又来到中国,由于喝了有病毒的河水,暴死于卡腊科尔。他最终未能瞻仰布达拉宫的神圣姿容。

斯文.赫定没有被吓住,他决心翻昆仑入藏。他自负地宣称,要除去西藏地图上“UNEXPLAYED(尚未考察)等字样,给山脉、湖泊、河流标上原有的真名。这一点他没有做到。但正如他所宣称的,每走一步对我们关于地球上的知识都是一种发现,每个名字都是一种新的占领。

的确,直到1907年1月为止,我们对脚下这颗行星表面上这部分的了解,同月球背面一样一无所知。他奇迹般地成功了,不但在西藏作了考察,有重要的地理发现,还成了斑禅额尔德尼的座上客,为札什伦布寺所接纳。他的如下经历已成了人类探险史上的经典细节——他第84天看到帐篷时,已饿昏了头,为了向互不通语言的藏民换一只羊,他趴在地上一边学羊叫,一边摇着手上的银币。

他的目的是逼近包括阿里、羌塘草原在内的大片无人区,寻找印度河河源。因为这期间,英国皇家地质学院发表的最新西藏地图上,托加藏布河以北的白地上只有“unexplaged”的字样。

他近乎疯狂的探险热情、卓越的吃苦精神、坚定的奋斗方向和明确的决心以及视科学为最高信仰的态度,使他走向了伟大的成功。

大风已不能把他留在这路上的脚印抹去。斯文.赫定这个名字与中国西部:内蒙古、甘肃、西藏、特别是新疆再也难以分离。

岁月的长风一直没有停歇过,但已难以抹去他们的足迹。当然,留在这里的仍旧是高处的险象和无边的荒凉。留给我们的还有思考。在地理大发现的100年间,是西方把中国西域和西藏展现给了世界;是他们力图来发现和探寻。而我们却什么也没有做。

我们是怎样接近天界的呢?

是以一种恐惧,一种赴死的方式。

今天的行程是从康西瓦出发,经红柳滩、甜水海、铁龙滩、空岔口、到多玛,其中要经过使人闻之色变的死人沟,翻越康西瓦、奇台、界山和苦倒恩布四架大坂。行程总计400多公里,这也是天路最险要、最难走的路段。人们说:“天不怕,地不怕,就怕红柳谈到多玛”。

由于高山反应,感到身体涩重,脑袋给外空明,里面有生以来所盛下的一切都被洗却得一干二净。那时,你会突然感觉到肉体是一种实实在在的累赘,希望能将它抛却掉。同时,也担心着空明的头脑不属于自己,而属于另一种境界。

身体的没一丝疲惫,每一缕困倦,头脑都能感受到;那每一股寒意,每一阵大风,每一个高原之夜包含的事物,都显得格外分明,且成倍地膨胀着呈现在眼前。

车冲下奇台大坂后,大地平坦而宽阔,山峰闪得很远,因此也显得低矮得多,像是有一种强大的力量使它们显得卑微。但它们都带着白银铸造的桂冠,在蓝天的映村下,在近乎辉煌的阳光的照耀下,闪耀着夺目的光芒。

一群野驴飞奔而过,它们敲击亘古荒原的蹄声清脆而急促,它们身后高扬起的尘土透明且富有生机。它们消失的那样疾速,就像闪电,就像一个转瞬即逝的梦,留给我们的,只是无边的寂静。

那是一种大寂大静,好像世界刚刚降临,还没有第一次呼吸。

神仙湾上站过哨,

甜水海边洗过脚,

死人沟里睡过觉,

界山大坂撒过尿,

班公湖里洗过澡,

蹦两蹦,再跳三跳。

据说能在喀喇昆仑山中做到这六点的,男人当是真男人,英雄当是真英雄。但这六点都是不能贸然去做的。神仙湾上去站哨,需要一番苦修,有所适应后才能完成;甜水海边去洗脚,那是不想活的人才去干的事;而死人沟里睡一觉,可能就永远起不来了;界山大坂那泡“高尿”更是不能随便撒的,第一,那里居住着过往者心目中的神灵;第二,在那海拔6370米的、飞机飞行的高度上,停留的时间最好短一点,以免自己撒了一炷“高尿”后,撒不出第二柱来;班公湖里去洗澡,就可能魂归湖底;有一个年轻的、第一次上山架线的通信兵,从电杆上下来时,到了一米左右的高度,以为没什么问题,就势往下一跳,没想跳下后再也没有起来。所以,蹦跳吼叫这些十分平常的事,在这里却有可能夺去你的生命,所以也不能随便去做。

黑色的电杆在路的一侧延伸着向没有尽头似地。但它们也是我们最好的伴侣,只有它们一直陪伴着我们。

峡谷两边的山并不险峻,路边还偶尔可见一两从羊胡子草,但这只能让人觉得是大自然的恶作剧,甚至是某种满含阴谋的诱惑。它想使你麻痹,然后冷小者致你于死地。

常跑阿里的汽车兵告诉我们,每年5月初开山通行之际,在死人沟里都能遇到被一个漫漫长冬的大雪裹紧,不知什么时候抛描在此的汽车。拉开车门,总会无一例外地看到冻死在驾驶室里的司机和同行者。初见时,你不以为他们已死。他们坐在那里,面色如初,像在一边休息,一边等这某个人。只有连叫几声没有动静,再去拉搡,他们才会呈坐姿僵硬地跌出车外,这时才知他们早已死了。

高原的气候变化无常,大雪封山的时间更是说不准。这些不幸的人就这样,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雪埋在了这里,作了高原的祭品。

车在海拔5000米以上的高度颠簸,也像得了高山反应似地喘着粗气。连续数夜的失眠以使我们灵肉分离,加之高山反应,感觉身体早已支离破碎,它们东一块、西一件,在天空里胡乱地飘浮着。但我们不能睡着,也不能停下。苍白的脸随车的剧烈晃动,如飘忽的白纸。

谁也不想开口,张一张嘴都觉得费劲。

几个人沉重的喘息声盖过了车的噪音,呜咽的风声在耳边也模糊了,微弱了。长天大地好像都在飘忽着远去。

这是我们有生以来,肉体和意识所承受的最大的痛苦。因为头痛欲裂,我们只有用绳子和毛巾一次次将头紧紧地勒住,但效果并不明显。

隐在云朵后面的太阳一片模糊,像蒙着面纱的汉子,有些怪异。它在云朵后面偷偷地西沉了,以至夜幕降临我们还不知道。

让人恐惧的暮色把高原笼罩了起来,只看见极远处有一小片天光在闪烁。只有凄厉的风声一阵紧接一阵地从头顶上刮过,车被风摇晃着,发出劈劈叭叭的响声。

“死人沟”紧接界山大坂,并无明显的地势差异。山势与喀喇昆仑相比,要柔和许多,有一种佛教信仰者的平静和温善,飘逸与超然。

军用线路是我们唯一的路标,它宛如壮汉身上的一根纤细的脉管。芒错像高原睁开的眼睛,蓝汪汪地望着我们,带着爱人般的关爱和担忧。当我们爬上山腰回望它时,觉得它更像高原的一滴泪。

有数十道车轮碾成的沟槽像一道道伤痕,划向那个著名的高度。越过雪线,沿那些伤痕盘旋而上,我们终于看到了五彩的经幡。在那经幡下,立有一个简陋的石碑,上面骇然刻着:

界山大坂 6730米

字用红漆描过。

但它的实际高度只有6370米。但即使是这个高度,也是世界海拔最高的公路的最高点。

从地图上看,“界山大坂”应在219国道660公里处,那是真正的新藏交界处的大坂。而通常所称的“界山大坂”,在军用地图上称苦倒恩布大坂,意为“红土大坂”。那么,为什么把石碑立在这里呢?

据说立碑的是个汽车兵。这碑不立在真正的界山大坂而挪到海拔最高处,就是要让它成为只有英雄才能越过的高度。

这样的高度,即使对探险家来说,也是一种骄傲。因为,阿里的神奇、险峻、和绝美,盖因其海拔之高。海拔高度,既是大地的高度,也是人类梦想的高度。

不管你是戍边的将士,还是猎获风景的旅行者;不管你是大地隐秘的探寻者,还是前往神山圣湖的朝圣者;即使是为了生计,为了逐利,要抵达这块天空中的高原,都无一例外地需要一种勇敢无畏的精神。

所有的汽车经过这里,都要围着经幡绕上一圈,以祈求神灵的保佑。

天似乎更低了。周围再没有高山,好多峰峦已在脚下。云雾在山腰涌动,降下些雨雪,然后,无声无息地散了。

界山大坂,也是天界。

高度已被它本身抹去了,只有一种卓越的寂静笼罩在周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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